达观世代的魔法师

作者：藤万留

第一卷 序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紫堇

北条雫，十九岁。

升入东京的私立大学，就读于文学系，现在是大二。

身高158 cm，体重较轻。

外表跟同龄人相比应该不差，第一印象比较重要。

北条家独女，现在一个人住在大学附近。

注重品行，至少能说自己三观端正。

喜欢的词语是理性主义。

尊敬的人是南丁格尔、克莱拉·巴顿

讨厌的词语是斗志、气势、热情、连带责任。

讨厌的人是那种给周遭添麻烦的，只有嗓门特大的，热血过头的，上课讲悄悄话的，上课玩手机的，上课玩游戏机的（脑子到底想的什么呢）。

我还讨厌聚起来吵得要死的；撞见熟人就马上嘿嘿傻笑的；不断纠缠问我“之后约吗”、脑子进水语言低俗的；我说没看过流行的电视剧以后就说“哎~不看那个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完全否定我人生的；我不去联谊就说“只靠脸可没办法受欢迎哦”等等，我到底什么时候说过想受欢迎了，更何况这岂不像是在说我不受欢迎啊，搞得我想教训一个小时的；我指责系里酒会上未成年人喝酒后嘲笑我“北条同学看上去结不了婚”，你到底懂我什么，话说我也没说过半句想要结婚，而且我也完全无法理解指责未成年人喝酒跟我合理的人生设计有何关联，但结果还是搞得我在泡澡时间里哭着用力拍打水面高达三十回，那个可恨的肚子三层轮胎女！

……抱歉，有些激动了。

等等等等，我就是北条雫，对社会感到愤愤不平，做个自我介绍结果讨厌的东西占了一半。不过，我并不讨厌自己，反倒很佩服自己能保持自我。

毕竟我属于达观世代。

这可是现在社会上最合乎常理的世代。

不过，非常一般且甚是普通平凡的我，仅仅有那么一点不同。

不至于大书特书，但也请容我大致介绍一下。

我是魔女。

平成最后的魔女。

第一卷 一章 达观世代的魔女

“嗨！雫，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啊？”

据说在故事或是人生当中，事件都是突然到来。

但我也实在没想过，自己撞上事件会是这种情况——在睡眼惺忪的早晨，玄关突然响起门铃，他带着大概是在附近买的包子过来，说：“给，这是夏威夷特产。”

“爽太？”

“喔，雫你真行。十年没见还能认出我。呀哈哈。”

眼前的青年——爽太调皮地笑笑，笑脸同于以往。

简朴清贫，许久不见的他正可用这个词语形容。

完全不注重时尚的拖鞋配个卡其裤，消瘦的身躯套了件朴素的T恤。发型毫不讲究，往下是纯粹的笑容。分别十年却还是能马上注意到是他，可能是因为这张笑脸令人怀念。

身上唯一的装饰品是他胸前摇动的便宜项链。

这是他自小就带身上的东西，看来真的是爽太。

“雫，你一个人住啊。自己做饭吗？”

“呃，嗯。还行吧。”

“真的？没天天吃回转寿司吧？”

“为什么是回转寿司？没那种事。”

“好呀，先检查下房间。打搅打搅。”

“喂，你干什么？”

“哟哟，女大学生的独居房间。”

“爽太！”

就算我们以前很熟悉，我房间被看到还是感到慌张，于是想去拉住爽太。不过，他看来比起适龄男女更觉得我们是青梅竹马，刚进房间就笑：“雫，我寻思你得再收拾一下。”不是的，昨天发生讨厌的事情罢了，平时我都有认真打扫。

可他嘴上是这样问，现在又已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有没有搞错，他居然往我床上跳。

“你做什么。”

“喔哦哦，好香。这是女人的味道？”

“性骚扰！”

“别什么都扯上性骚扰。话说这床有够大？”

“嗯，这是方便伸展运动保持健康——”

“难道说有男人！为了让男人伺候所以买大的吗！”

“有听我说话吗？！”

“唔，真的假的？长得那么可爱却说要开后宫。”

“没那种事——不对。”

“你这个，下流雫！”

“下流雫？！”

这个瞬间，我感觉理智断线了。

“你呀，都有我在还敢沾花惹草。雫的‘雨’是雨露均沾的‘雨’，然后‘下’是下——”

“给我住嘴！”

“嗷！”

“哐当。”我家的扫地机器人伦巴发出快活的声音KO了他。

他躺着呻吟：“雫……好球，不过请你拿软一点的东西。”谁管你，我气嘟嘟地撇向一旁。

“啊哈哈，我们都没变啊。”

“就你孩子气，别算上我。”

和我怎么想没有关系，爽太已是完全复活的样子放声大笑。笑得那样粗犷，语调却让我觉得舒服，再加上他满脸笑容，我开始觉得自己不值得生气。

“你到底过来做什么？”

所以我叹口气放下愤怒，先问了他一下。

回答让我有点意外。

“还能是什么，我肯定是过来履行约定的吧。”

“约定？”

“搞什么，你已经忘了啊。”

我跟躺床上的他四目相对，漂亮的眼瞳仿佛要看透我的内心。感觉脸颊开始发烫。

我注意到，自己老早就清楚脸颊发烫的原因了。

“我们约定过，一起完成魔女的工作吧。”

话有点长，我先大致说明下我们的关系。

爽太大我一岁，阳光开朗、轻率鲁莽、傻瓜笨蛋、大脑脱线的小男孩，他即是我的青梅竹马。

第一次见面时我八岁他九岁，当时我住在位居深山的奶奶家，我现在都还能清晰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早，我是爽太。矮个子你谁？”

“啊？”

第一印象就非常糟糕。明明你也矮个儿！

不过我们还是玩在了一起，大概是因为相遇时还是天真无邪的童年时期。

“招呼打完咯。去玩吧。”

“呃，哎？”

“来这儿来这儿。我带你去河边。”

“但是，我不会游泳。”

“这点东西我来教你。现在是蝶泳的时代。”

“蝶蛹？”

往后的对话就忘了。

不过我记得，那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再见，雫。”

“嗯，拜拜。”

“喂喂，雫，受欢迎的女人这时候得说‘我想见你，你要再过来哟’。”

“哎？”

“来个儿。Hey, say, come on.”

“唔……我想见你，你要再过来，哟。”

“哇，跟第一次见的男人说想要再见到他，超级水性杨花，有够害臊。”

“什么——”

“真是拿你没办法，我会再过来的。再见啦，脸皮好厚雫。”

“脸皮好厚雫？！”

“哎呀，受欢迎的男人真是辛苦。”

“你别来了。”

爽太和我迄今为止遇到的男生都不同。

总是拿我开玩笑，我却忘不掉他的笑容。我蹭破膝盖的时候背起我走，下骤雨的时候护着我却淋湿了自己的肩膀；每次在他的粗鲁当中发现温柔，我都受到吸引。不久我便开始把他当作男性。

我没能适应城市的生活。某次跟他说起，自己是离开父母来到农村，而且即使如此还是去不了学校。

我本以为他会安慰一脸悲伤的我，然而出乎我的意料，他不高兴地说了句：“有我在就好了吧。”

那个时候我不清楚爽太为什么在生气，不过到了半夜我在被窝里想出了其中的含义，于是心脏怦怦直跳。所幸(?)我们还小，事情在第二天便已平息，但我的心从那时起就已属于他。

每次被问到我们为什么关系好，我都会回答因为他不在亲父母家住而且也不去学校，觉得我们有些相似。但是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那时候我有多清楚自己的感情呢？

我觉得正是因为如此要好，我们才会定下那个约定。

“魔女的使命？”

“没错。完成使命是我的义务。”

初夏显露的六月中旬，炎热的下午让人挂念起梅雨。我手上拿着杂货店买的冰棍，坐在闪闪发光的草丛上说道。

火辣辣的大太阳随着蝉的早鸣从远方照过来。

大概是因为昨天下了雨，附近有股湿热的青草芳香。

美如画的初夏图景，天空万里无云。

“魔女的血脉从远昔代代相承。奶奶到孙女，再到孙女的孙女。魔女这样延续，下一代好像轮到我。”

“嚯，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啊。”

认识爽太差不多一年的时候，我听奶奶说了这件事。

——在你的一生里，去使用所有的魔导具吧，

我家拥有六个魔导具，它们只有魔女能够使用。每个都有特定的功能，使用完毕后便会陷入沉眠，孙辈继承时方能再次使用。魔女应尽的使命便是为了世人去使用如此不可思议的道具。

“厉害。雫已经能用那些魔导具了？”

“有一些使用限制，不过差不多都是我的东西了。”

我没有掩饰自己的兴奋，微微晃着腿回答。

我听奶奶说起这事的时候很是吃惊，同时也高兴上了天。我在书上读过，魔女也存在于现代，但也没想过自己就是。拜托奶奶给我看了魔导具，知道这些会成为自己的东西以后，那天晚上我兴奋地睡不着。奶奶居然是魔女，而现在要换我当魔女。

每个魔导具的造型都没有传奇而浪漫，丝毫没有背叛我的期待。黑色的女巫帽，非常有气势的厚重预言书。当中我尤其喜欢装在扫帚上便能飞空的飞羽。用来诱惑九岁的少女，这些已十分足够。

但是，有一个问题。

“然后，爽太，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嗯？什么事？”

“这里超级乡下吧？人也少，有的都是虫。邻居家都少说隔了个几千米。”

“是啊，找蜈蚣都比找人要快。”

“再有一个月就是暑假，到时候就不用去学校了吧？”

“现在也没去吧。”

“不说我也知道。”我向爽太吼道，他弯着腰淘气地笑笑。

爽太肯定看穿了我的烦恼。

笑完，他以严肃的声音向我伸出援手。

“OK。使用魔导具帮助他人。我来帮忙。”

“真的？”

听到他的话，年幼的我表情由阴转晴。

现在想来，高兴是因为有人帮忙，还是说出于其他理由呢。

反正当时我没多想。

“约好了，一言为定。”

“嘿嘿。拉勾勾。”

“说谎就要堕入毒气地狱。说好咯。”

“等等等等，怎么听起来这么危险。”

“我是魔女。奶奶说这种程度很普通。”

我得意忘形起来连爽太也退缩半分。

在此之上，我还死皮赖脸地继续提出要求。

“谢谢爽太。为了表示感谢，就让你给我的暑假自由研究帮忙吧。”

“啊？”

“今年我决定研究星星。你知道吗？北极星每隔一个时代都会有变化。”

“等下，雫，刚才——”

“趟过河流有座大山。我觉得那边天上的星星看得清楚，去那儿望着夜空完成作业吧。”

“那倒没问题，为什么要我帮忙呢？”

“和可爱的女生一起的话，男生会高兴吧。爬山的时候手也给你牵。暑假第一天，约好咯。”

“第一天就开始做啊。”

“我习惯在暑假前做完暑假作业。”

“那已经不是暑假作业了吧？”

澄澈的天空闪耀着清爽的蓝色，令人不禁陶醉其中；清风扑面而来，说话声听得更清楚。天空无边无际，仿佛天地之间只有我们两人，位于中心的我们则感到心跳加速。

琐细又朦胧，至今也忘不掉的甜蜜回忆。

“可是啊，最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没能遵守约定不是吗。我果然放心不下，就回到你这儿来了。”

“唉。”

时间回到现在，2018年，七月下旬，天气：晴。

我们放社会上看还算年轻，不过身体都长成大人了。现在，我们来到附近的家庭餐厅吃着甜点。

其实也没有必要换个地方，但爽太不听话：“去吃蛋糕吧。‘浓缩美味的葡萄甜点’看起来好好吃。”所以我们就来到了这里。这位任性的大人会付自己那份的钱吗？身上一个包都没带，我感到非常不安。

所以，我先问他一下吧。

“隔这么久来见我的理由，我知道了。既然如此，请让我询问你几个问题。”

“好。放马过来。”

“首先，迄今为止你在哪里又做些什么？”

“唔，该说是磨练男子汉气概的旅行吧。俗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回答开头就完全搞不懂他想说什么，我对这个发小感到浑身无力。本来就不觉得他会认真回答，但也没想到会糊弄我到这种地步。

尽管如此，我还是打起精神来重新问他，然而他的回答全都让我摸不着头脑。

“现在住在哪里？”

“对啊，要拜托你照顾一段时间了。请多指教！”

“工作呢？不像是在上大学。”

“嗯，毕竟我的工作是给雫带来幸福。”

“钱呢？不会欠人家钱吧。”

“啊，嗯。没问题……应该吧。我都土下座了。”

“喂，你当真欠钱？”

“没事的。真的没事，我都给姐姐们通宵效劳了。”

“真是可疑。难道一夜情有了孩子？”

“啊哈哈，没有的事。我又不是你这种闷声色狼。”

什么意思！

“唉……”

头痛，我以手扶额低下头来。爽太……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废柴男了？明明以前是那么可爱的孩子。难道是那个？小白脸？来我家当小白脸？玩小钢珠用掉了重要的生活费，所以来找我？那我就必须得断然拒绝。毕竟最近的年轻人惯一下就会得意忘形。摆出这种表情也没用。成长为感觉有点不错的帅哥的确激发了我的母性本能，搞得我想要好好宠他，但你现在毕竟属于宽松世代，那世代的人可是泡在女性家里喝光酒还搞大对方肚子，天天家庭暴力。我身为发小得坚决——

“话说，我也有想问的事情。”

“哎，好的。什么事情？”

我正思考如何挽救堕落的发小，这时他抛了问题过来。

“那之后过了十年，魔女的使命哪怕有那么一点进展吗？”

“啊，这件事吗？”

我想过会有这个提问，于是落落大方地回答。

好吧，我来说明。

“如今平成就要走到尽头。这十年里我开悟了，这个时代不需要魔女。”

“嘿，我猜你肯定是把问题拖着。”

爽太开玩笑地说些没礼貌的话。

我才不是拖着问题，只是理解事实罢了。

魔女在现代日本实在是没有作用。

“听好咯，爽太。我小时候对魔女这种非日常一时抱有憧憬，但现在我搞明白了。世人又不需要魔女，而且魔导具很逊。”

“居……居然说很逊。”

爽太很是傻眼，而我在他的面前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明。

我并没有搞错，现代不需要老旧的魔导具。

让人变透明的帽子没什么正经用途，想要飞的话坐直升机就足够。骑扫帚飞行这种想法本来就挺落伍，在现代再现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得多丢人。显而易见会被人放到社交平台上处刑。现在是伦巴的时代。

“更何况，使用魔法行善也不契合当今社会。人必然应当独自生存。紧急状况寻求帮助的想法使人得过且过并滋生懒惰，从而导致下至晚年离婚上至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发生。抛弃一无是处的交际和物欲，假期不出门，自己的事情自己动手；现在社会上的这种意识还不够普遍。有些人得闲就分时间给朋友或恋人这种不合道理的存在，虽然那些家伙无脑说我‘北条同学总是形单影只呢’‘看起来受欢迎，怎么没男友’，但我‘硬是’坚持单身。有那个心思的话三千恋人都不是问题，不过这样做才是浪费时间，我就合理地选择自己一个人过——”

诸如此类。

其后我也继续述说着放弃魔女的使命有多么正确：自己并没有觉得后悔；自己并不是在逞强；咬紧牙关埋在枕头上掉眼泪是因为自己不够成熟，没能纠正愚蠢的同学。

我都这样说了，爽太却皱着脸碎念道：“哇……一段时间没见，雫你人怎么这么扭曲啊。”“明明以前那么可爱。”“达观世代改变了你吗？”

“胸倒是没变。”他开始发牢骚，我便问他：“怎么？”“没什么。”他说完就沉默了。净说不好听的话……

“因此，这个时代不需要魔女。而且都不清楚魔女的使命是为了什么而存在，所以也没有延续的必要吧。借此机会在我这代给魔女画上句号。这才是——哎，爽太？”

我心情大好地发表演讲，爽太在我面前像个仓鼠似地吃着蛋糕。这时，发生了我无法预料的状况。

爽太突然朝饮料机飞快走去，然后开始跟那边的陌生白人说些什么：“Yes，你好，哈啰哈啰。”“哦，嗯，yes。yes, yes.”“3Q，嗯，超级3Q。”“Sorry，啊哈哈。See you.”？？？

搞不懂爽太说的什么语言，总之实在算不上是英语。我呆呆地望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交谈，然后大概事情谈完，爽太朝白人挥手道别后若无其事地走了回来。

“抱歉抱歉，刚才说什么来着？”

“刚才那是认识的人？”

“没有，那是陌生人。”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那人好像不知道怎么用饮料机。”

“啊，这样吗。”

“不过他是法国人，英语完全讲不通。”

“哎？”

“我也不会说英语就是，啊哈哈。”

“什么——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那个人非常困扰。后来就抛开饮料机努力和我沟通了。”

“岂不是让对方更困扰了！”

我非常无语，爽太则是对我说些抓不住重点的事情：“Sorry. 法语怎么说呢。Françoise？”够了，我们为什么要讨论这个。话题总是被打断！

然而，爽太不可能把我那微小的怒火放在心上。

“话说回来，魔女的使命还是履行为好。传承下来肯定是有某种意义的。”他像是已经忘了刚才法语那事儿的样子，举止夸张地嘟哝道，“帮助他人正是魔女的使命！非常棒吧。给大家看看你的温柔之处。”

“社会上是温柔的人吃亏，我才不会当这种人。我都说好多次了。”

“决定咯。我来当第一个委托人。”

“在听我说话吗？看来没听我说话呢。”

真是我行我素，唯有甘拜下风。到底是什么脑子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呢？请给我看看你的耳朵，里头肯定塞满了西瓜虫吧。

我想点个电钻给他通通耳朵，可惜菜单上找不到，于是想干脆招呼店员过来借个打蛋器。爽太就是这样，开口以后便不听别人讲。

“接吧接吧。不答应我就大声闹咯。”“开大音量放BL动画，叫整个公寓都听见。”“垃圾袋里给你放一大堆帅哥手办再贴上便条。‘永别了，我的男朋友们，感谢迄今为止的美妙夜晚。By 雫。’”

他口出狂言，而我恨得直咬牙却也只得松开拳头。他真有可能会行动，这个事实使我逐渐丧失战意。

“唉……拿你没办法。”

“好耶，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答应！”

好一番挣扎折腾之后到达的结局就是如此。看到爽太挥臂欢呼，我唯有叹息。

……

不过，这个时候我注意到，自己对他傻眼的同时也有些放心。

这是为什么呢？原因我可能原本就清楚。

“那你要用哪个？你还记得关于魔导具的事情吧。”

“是啊，要用哪个呢？”

我已半是自暴自弃，而爽太则开心地思索。天真无邪的表情让我回忆起了小时候，感觉有些可爱。

一段时间以后。

“我决定了。用那把能够瞬间移动的法杖。”

“‘诗人的法杖’啊。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嗯。我想去某个地方。关西的——”

“哎，你说那里——”

不经意的询问得到了意外的回答。

爽太重重点头，并告诉惊讶的我：“走咯，前往我们成长的那座大山。”

使用魔导具有几条限制。

只有当代魔女能够使用。

不能为自己使用，只能为他人使用。

每个魔导具都具有特定的功能，各只能使用一次。

魔导具使用完毕后便会陷入沉眠，孙辈继承时再度苏醒。

北条家传有以下六件魔导具：

①诗人的法杖

古老的木制大杖。

具有瞬间移动的力量，以杖划圆便能将圆内的人送往所想的地点。

但是，移动具有时间限制，三小时以后便会强制送回原本的地点。

②纳扎尔的对戒

两枚一对的银色戒指。

具有交换的力量，装备者能交换彼此的内在。

但是，交换的两个人会共享感知。

③流涅黑帽

非常有魔女气质的漆黑尖帽。

具有透明化的力量，魔女戴上后可将身边的人类完全透明化。

但是，一旦变成透明就会强制维持透明状态三小时。

④回溯沙漏

复古的沙漏，其中有半透明的沙子流动。

具有时间旅行的能力，倒过来便能回到过去。

但是，无论在过去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未来。

⑤女巫的预言书

全为白纸的古旧书本。

用途不明。

奶奶叫我自己摸索使用方法。

⑥迦楼罗的飞羽

最后的魔导具，魔女独当一面之时得以发挥效果。

装备在扫帚上，能在一定时间内飞行（不一定得要扫帚）。

可认为是奖品，致以完成使命的魔女。

如上所述，使用所有的魔导具即是魔女的使命。

“哟，我开始有点激动了。雫，快点用吧。”

“你不要催我，毕竟我也是第一次用。而且，你去那种乡下干什么？”

“哼哼，雫的第一次，杳无人烟的深山，要做什么呢？”

“说够了吧，小心我把你的色情大脑拧下来。”

我们离开家庭餐厅回到家里，说着说着把魔导具摆到桌上。我昨天事出有因把它们从柜子里翻了出来。他问我“为什么要拿出来”，但我嫌麻烦就只回答他“打扫时顺手的”。

“亲手用用吧。这次是‘诗人的法杖’。”

“喔喔，魔女范儿，真有魔女范儿。”

“这具法杖由称作阿德的古老部落制造，曾为克鲁苏神话中登场的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所有，传说中也——”

“别管那些，快点快点。”

“……我就知道。”

发小还真是擅长打断话题，我叹了口气。对啊，自己不该跟小孩说这么难懂的话，刚才说的对小笨笨来说太难了呀。别管那些冗长的趣闻，早早开始吧。

因此，我不情不愿却还是往预言书第一页上记录事件。使用魔导具时需要往“女巫的预言书”上记录使用的魔导具以及使用原因，听说接下来便会提示使用魔导具所需跨越的试炼，魔女本人达成条件后方能使用（不过此限制不适用于“女巫的预言书”和“迦楼罗的飞羽”）。

这次是爽太想要去乡下，所以符合为他人使用的条件。

我再跨越提示的试炼就行。

“哇哦，真的有文字现出来。”

宛如黑色的墨水渐渐浸渗，文字在白色的纸张上出现。

即使我对魔女丧失兴趣，眼前突然出现非日常的光景时仍会心神不定，这就是人的本性吧。

授予魔女的古老试炼到底会是什么？

我们屏住呼吸，文字完全显现。

——到卡拉OK热情高歌百首流行曲目♪把自己当作受宅宅欢迎的偶像☆

“……”“……”

……那么。

“喂喂，雫，你等下！干啥要扔魔导具啊？！”

“客人，实在是非常抱歉。看来本商品是伪冒至极的假货，我完全上了当受了骗。我不是什么魔女，只是一位貌美如花的普通女大学生。因此，我准备把这件商品当大件垃圾处理掉。”

“这是真货吧！文字都出现了，冷静下来啊！”

我正打算把它往垃圾桶一顿暴扣，爽太这时从背后抱住我。

看上去非常不像是二十岁左右的男女，这样滑稽可笑的场面维持了一段时间。

我喘着气拼命抗议：“太离谱了，古老的试炼居然是卡拉OK。传自太古的魔导具，所需跨越的试炼是卡拉OK——气氛完全没了！我体验过这种感觉，到很有格调的占卜屋却发现只支持信用卡付款，还叫我往最新型POS机上输入密码。跑了五家才终于找到有家店说我三十岁前能结婚，结果却整了这么一出，我当时心那个凉的啊——”

“冷静。把人变成达观时代的就是这种难受的小地方。总之你先把那裁纸刀放桌上。”

其后我也奋力抗议：“不可能。”“缺乏合理。”“一男一女去卡拉OK也太不正经。”“我有个人情况。”“不要不要。”

不过，爽太也非常清楚怎么哄我：“这也是试炼。”“估计可以消解压力哦。”“你没压力？我感觉你的语气里就压力很大。”“没有压力的人不会自称是达观世代。”“你就是说这种事情才会惹人说你结不了婚的吧。”

谁又能责备我心烦意乱呢？

结果我着了爽太的道，来到K歌房。

“那……那日——春天的……幽……幽香～～～♪”

“啊哈哈哈！魔女的歌声不错啊，恶魔听了都会哭！”

你少管我！奶奶说过，歌声只需蕴含感情唱出来！

我满脸通红地放声歌唱，跨越了羞耻变得自暴自弃。倒霉的是，送饮料过来的店员是系里的同学，对方仿佛看到魔女似地盯着我高歌，于是我放弃了思考。爽太，拜托你下一首点能够大量释放压力的歌曲。

回过神来已过晚上八时。

或许是由于七月下旬的气温，或许是出于其他原因，我浑身红得像火烤。终于跨越试炼以后，我们前往附近的公园。

“啊，肚子好痛。看起来你是想当曼德拉草界的偶像啊。”

“非常感谢。先不提这些，那块大石头很配爽太的脑子。一股脑撞上去的声音应该不错。”

我嘴上是这样说，实际上累得也没精力抬起石头，于是往地上随便画了个圆。吐槽笨蛋爽太就够忙了，居然还叫我唱歌百首。不得不说，今天真是灾难的一天。

不过，魔女有无干劲似乎和魔导具没什么关系。

用法杖描绘出圆的瞬间，本以为身体会飘到空中，实际效果却十分朴素，非常直接。瞬间移动马上就成功了。

“哇啊！厉害，真的回来了啊。好怀念。”

“说的是呢。”

我以干巴巴的声音随声附和发出赞叹的爽太。

树木郁郁葱葱，山路漆黑一片。

脚踩地面感觉混着泥土沙石，凹凸不平。

附近传来蟋蟀的叫声，仿佛要盖过这片黑夜。植物的浓香混进凉飕飕的山间空气，擦过我的鼻孔。原始的光景和城市毫不相干，空间当中只有我们两个。

没有错。和记忆中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但我的五感知道这副风景。

我和爽太，回到了曾经共同生活的大山。

“我想起来啦。这条发黑的坡道，阿渚在这儿举办了试胆大会。”

“还有这种事啊。”

“嘿嘿，我还记得你当时大叫‘这是汗’。”

“因为那天非常热，我穿的裙子不透气。”

唔……居然记着啊。痛恨的回忆使我皱起眉头。

而爽太完全不知我的悔恨，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我们走吧。这边这边。”

“说起来，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等到了再说，路上唱个歌儿吧。”

“唱歌就算了。”

“别这么说，你的咒文刚好用来驱熊。”

“咒文是什么意思！”

爽太笑得很大声，于是我往他后背打了一拳，结果他笑得愈发厉害，搞得我不甘心地扭向旁边。不过，我们果然是青梅竹马，不知不觉间我忘掉了愤怒，聊回忆聊得很起兴，过去原来还发生过这样那样的事情。没有一丝灯光的昏暗山路，杳无人烟的隔绝空间。即使身于此处，两个人的话就没什么好怕的，甚至觉得现在碰到熊也打得过。

我们这样走了多久呢？

我趁谈话不知不觉中断，沉浸到一段回忆里。

我并不是忘了，但也没有回忆起来的打算。

心爱的人——奶奶已经不在人世，我满脑子都是关于她的回忆。

——雫。无论何时都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哦。

——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很可爱。漂亮的人耍脾气也会得到原谅，啊哈哈。

我和奶奶——北条渚两个人一起生活以后，我马上就发现：和世人认为的乡下老太太相比，她的性格是相当的怪。

“我没兴趣当个糠渍味的乡下老奶奶。”

“那奶奶对什么感兴趣？”

“现在流行重金属音乐。我想试下那个甩头，但是血压好像会飙。”

“奶奶别去试了，你要是因为这种事情被送进医院，我会很困扰的，因为真的没办法挤出眼泪来。”

现在回想起来，她真的是个怪人，非常适合称作破天荒的奶奶。每到夜晚弹的不是钢琴，弹的是网购的贝斯，我能非常有自信地说奶奶肯定是个怪人。

不过，我非常喜欢奶奶。

“听好咯，学校你想去再去，跟催你的老师说‘那么想见我，怕不是萝莉控’。嗯？你问萝莉控是什么？那是偏离人性的恶魔化身。”

“奶奶永远都站你这边，所以奶奶股票大亏的事情也不要告诉妈妈哟。嗯？你问股票是什么？那是魔人的手笔，连魔女也会上当受骗。”

“听我说，遇上觉得来气的男生就甭管那么多，直接攻击蛋蛋。对方骂你卑鄙的话，就回他‘谁叫你挂着那玩意儿还惹女的生气’。这个叫男女平等。嘻嘻。”

张嘴就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她比故事里出现的奶奶都要有趣。能跟奶奶一起生活，我开心得不得了。更何况，对于幼小的我来说，奶奶真的是我憧憬的魔女。

“魔女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会给人们带来幸福，你将来肯定也是。”

“奶奶怎么知道的？”

“魔女就是这种存在哦，她在某部电影里也给人带来各种东西吧。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在孙女生日烤那么糟糕的馅饼。”

“哈哈……”

“反正你肯定会成为出色的魔女。体察他人的痛苦，传递许多的幸福。奶奶我想象得出来，你给众人带来幸福的模样。”

只靠这句我就能忘掉讨厌的事情。

奶奶就是传递幸福的魔女。

“阿渚，雫我借走咯。”

“爽太，别让雫受伤咯。敢让她受伤我就用毒气做掉你。”

“恐怖。真的很吓人，感觉阿渚做得出来这事儿。”

“啊哈哈。”

爽太是淘气但内心很温柔。

奶奶要男的叫她昵称，就算对方是小学生。

我那时候和现在完全不像，还想当个出色的魔女。

我们当时真的很幸福——

“雫，小心。”

“呃——啊，抱歉。”

下个瞬间，冷不防的喊声将我拉回现实。

我好像非常心不在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差点踩出山路。

“附近都是荒野，路也完全没铺。”

“是呢。或者说，这一块应该是禁止进入的地方。”

“嘿嘿，说的是。所以才用了魔导具。”

“你还是这么任性。”

我叹了口气，拼命忽视心脏的鼓动。

并不是差点踩空让我吃了一惊，而是因为我的思绪飘向了其他地方。我慌忙止住回忆，觉得不能再深究下去。

路旁有供奉地藏的小祭台，如今已彻底腐烂。“等下，来都来了就修修吧。”爽太在祭台跟前说着便着手修缮，这段时间里我随意地往差点踩空的道路下面看去，底下一片漆黑。

重重树木遮盖出的昏暗，深不见底的虚无漆黑。淤积此处仿佛叫人有来无回，声响在脑海深处激荡。

向我伸出援手的总是他一人。

“雫，手牵好。”

“啊，好的。”

爽太没想什么就向我伸出手，而我轻轻握住。

他的手变得非常有男子气概，很温暖。我放下了心，但也注意着没把心都交过去。

然而我的心情似乎通过指尖传达给了他，这让我感到非常害怕。

“出发。记得这对面有个圆圆的池子。挺怀念的。”

爽太说着没什么大不了的话，飞快地迈出步伐。

我对那片漆黑心有余悸，由他拽着手前进。

没有其他任何人，没有一丝亮光。山路中尽是虫鸣吵闹，然而这时我却能感到万分的静寂。晚上闷热的空气也变得凉爽。

我们不断迈步，就像是走下记忆的台阶。

“喔哦哦，终于到咯！呀吼！”

“呼，呼。”

走呀走呀走呀走。

往那儿晃晃往这儿逛逛，我都不知道有没有目的地。要是走到累毙结果跟我说“其实没有目的地，看你累着这样也挺有意思，啊哈哈”，我就干脆把他全身的骨头都给敲碎。不过，看来我是白担心了。

我们千辛万苦到达了目的地，这里是个还算高的山顶。

“你也趁这个机会增加下体力吧。”

“没有必要。奶奶说过，等哪天小叮当诞生就没问题了……咳，咳。”

咳个不停搞得我根本没法嘴上逞强。“泡了咖啡带过来看来是正确答案。”爽太说着拿出从家里带过来的热水瓶。

“我喝不惯咖啡。”

“真的？小孩子~”

“唯独不想被你说小孩！”

我一来气抢走杯子，一口喝下——唔，挺好喝？

可能是因为清新的空气，在山顶喝咖啡感觉比平时好喝。

“本来想称赞一下风景，结果天太黑了完全看不见。”

“乡下就是这种地方，有光线才会觉得漂亮。”

爽太说的对，山顶的景色只是一片黑暗，没有必要感动。而且接下来还有可能得下山，这股绝望似乎使我的视野更加昏暗。或许自然风光在电视里看看就够了，不过我们现在也挺好。

魔导具再有一小时就会失去效果，我们不用担心怎么回去；周遭杳无人烟，夜深人静也不用压低音量。生活在城市里却能这样做，我还真是奢侈。我们谈了许久无关紧要的话题，像是已经忘了明天。

偶然的提问使话题不再无关紧要。

“结果，你把我带到这种深山，到底是想做什么？”

“是啊，差不多得跟你说下。”

理应是没多想的询问，我也只觉得他肯定不会认真回答。

然而我终于理解，自己看似懂他，然而实际上什么都不懂。

他总是成为我的支柱。

“我一开始就说过回答，自己是来履行约定的。”

“魔女的使命？那样的话也没必要来这种深山。”

“不对，不是那个约定。”

“哎？”

“星星。自由研究。约定的日期刚好是十年前的今天吧。”

“哎，啊——”

我终于察觉。看到爽太指向天空，我也抬起头看。

繁星璀璨的广袤星空在眼前展开。我直到方才气喘吁吁只是低着头往下看，根本没注意到这副壮丽的图景。

“好美。”

“对吧，这东西在城里可看不着。”

繁星似要被天空吞噬，又时常似要坠落。它们的光辉将本是漆黑的夜晚转眼间化作璀璨的星海，给人一股神秘感。星空笼罩下，我回忆了起来。

没错，的确是今天。七月下旬，暑假的第一天。

我们约定过了，十年前的这一天到山顶看星星。

然后——

“你知道吗？据说北极星以数千年为单位变动。现在的北极星是小熊座的勾陈一，不过两千年以后——”

“爽太。”

“它旁边的——嗯？”

这个时候，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原因，不过我的内心突然迎来了忍耐的极限。

“雫？”

契机是什么呢？因为我察觉到今天是约好的日期了吗？还是说，因为我无法再忽略更加根本的问题？

因为他看起来很高兴。因为我也很高兴。

肯定是这样、大概是这样，但我已无法再忍耐。

记忆的封印被汹涌的情感冲毁。

“爽太，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嗯，可以哟。”

他那温柔的声音沁入我的心脾。爽太很温柔。我完全不了解爽太，而他却完全了解我。

很久很久以前，你就知道了我的全部。

“爽太，”我问起这个世界失去光彩的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在奶奶惨死那天，你为什么消失了？”

“抱歉，雫。”

明明你本应在我身旁。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我最喜欢的奶奶，仅此一人的朋友爽太。

幸福生活的终结来得非常突然。

“放开，奶奶在等我！”

“现在不行，我们要等待救援！”

学校的体育馆成了避难所，馆内的我打算跑到狂风暴雨的屋外，却被几乎没说过话的班主任摁住。

不是台风，也不是地震。

我生平第一次知道，普通的大雨也能夺走人的性命。

那天，我们生活的大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灾难。悬崖塌落，沙土横流，树木倒塌，马路损毁。雨的声音好似电视里的沙暴；风的声音好似尖叫，震耳欲聋。我至今仍对那些声音害怕得发抖，宛若世界就要终结。

家里的水深得都能游泳，腿脚不利的奶奶只能用力抓住支柱，而我只能出门呼救。

“奶奶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雫，谢谢你。”

我想都没想过，那会是最后的对话。

“奶奶……奶奶。”

暴风雨过后，我回到家却没见到她。在离家非常远的地点，我认识到死人的肌肤像泥土一样冰冷，我认识到迄今为止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到底有多么寒冷，到底有多么恐怖？

没入水中无法呼吸，又被流过来的泥沙冲走。我最最心爱的人，居然如此悲惨地死亡。

死亡与和平相隔咫尺。在那以后，我就怕打雷怕得要死。

我非常痛苦、我非常悲伤，从第二天起不断地等待。

暑假第一天，河对面的山顶。

星星的自由研究，和爽太定下的约定。我没在避难所看到他，但我相信他还活着。然而，爽太没有出现。

下一天再下一天，我逃避现实地继续等待，眼泪都流干了。这时开始发生了奇怪的事情，给予我追加打击——大家都忘了爽太这个人。

学校的老师、其他的大人、甚至他的养父母，全都开始声称没有叫做爽太的男生。我呐喊着否定，却也束手无策。大家问我爽太的班级、姓氏和家庭成员，我也都回答不上来，于是大人们不再听我胡闹。我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去了解他，失去那个人以后我才懂得后悔。

我没再提起爽太，这便是爽太和我的普通道别。

发誓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埋怨他没能遵守约定。

我在离家非常远的地方找到了他的项链，把它收进书桌里面，发誓再也不看它。我只能这样做来保持自我。

最后我决定回到东京。

爸爸和妈妈抱紧我，不断向我道歉，抱歉让我留下了恐怖的回忆。他们明明没有错，却还是道歉个不停。

在我没能适应的城市，课本和室内鞋被人藏起来的日常生活再度开始。没办法像大家一样笑出来，没办法融入大家的氛围里，我便成了合适的靶子。无法改变认生的特点和拙笨的性格，我有必要保护自己。

等我醒悟过来，自己已经迁怒于父母，说了很多过分的事情来逃避自己的软弱。和父母吵架以后，我每天都不想看到他们。

那以后过了十年，我的人生非常不顺。

声称自己是达观世代，设法保护自己的内心。我自然交不到朋友或者恋人。不想思考魔女的使命，因为想起魔女和魔导具都会感到痛苦。

我无法为他人祈求幸福，不知道如何成为出色的大人。魔女必须给人们带来幸福，无法回应奶奶期待的现实让我倍感煎熬。

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非常地软弱还胆小。

我……我——

“昨天亲戚聚到一起庆祝表哥结婚，可能是因为奶奶不怎么和亲戚往来，谁都没注意到那天是奶奶的忌日。他们都在恭喜结婚，而我则是非常气恼。刚好罢了，刚好结婚的消息撞上了那天罢了，没有人是故意的。但是，那天对我来说果然很特别，明明不是昨天的话，我就不会想那么多。”

“这样啊，所以你就把魔导具翻出来了。”

我点头表示同意。

眼梢的泪水随着点头带来的晃动流淌。

“难道说，你在庆祝的场合大闹了一场？”

“……”

“啊哈哈，那样的话阿渚肯定会振臂欢呼。”

“……是吗。”

爽太悄悄挨近我寂寞的内心，抱住我的肩膀、抚摸我的头发、用胸膛接下我的泪水。忽然，他的身体散发出草香。夏天的气息，生命的光辉。令人怀念且又美丽，却再也回不去的记忆使我感到焦躁。这些是我一直寻求的东西。我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抱歉，扔下你不管。”

“对啊，关键的时候不在。”

我这样告诉他，不可思议的是愤怒早已消失。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不是决定一辈子都不原谅他吗？

人心真是如此脆弱，人这种生物，终究无法独自活下去。一旦与他人成为了朋友，就无法再轻易讨厌对方。我知道了，我真正追求的是什么东西。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我那么热切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爽太……爽太。”

我在爽太怀中哭泣。

释放出十年来积攒的伤悲。

我哭啊哭，哭得痛快，眼泪也差不多流光。

夜空之下，我坦率说出心中的一点想法：

“那个法国人，应该很高兴。”

“哎？”

我把头靠在爽太胸膛撒娇，同时对他说道：

“你能朝他搭话，他应该很高兴吧。一个人肯定很寂寞。”

“到底怎样呢。现在想起来，果然是让他更加困扰了。”

“算上这点也应该是开心的，我的话肯定会这样想。”

孤零零的时候能有人主动打招呼，我知道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我没有勇气向他人求助，也没有勇气帮助他人。你轻而易举就做到了这点，像是传递幸福的魔女。就因为你是这种人，我才一直——

漆黑的苍穹之下，繁星闪烁的夜晚，银河将牛郎织女永远分开。

他也吐露出脆弱的内心。

“我没有记忆。”

“哎？”

事后回想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到自己的事情。

我第一次触碰到他的内心。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在养父母家生活，而且没有再往前的记忆，但我不当它是个问题。脑海里只有一件事情，‘成为魔女的力量’。仅此而已。”

爽太直面前方说道。

他的眼睛在看什么呢？

“某天我在路边突然遇到了阿渚。分明是初次见面，她却被我吓一大跳，还一句话不说就抱住我。我到底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奶奶做过这种事情？”

爽太点点头，继续说道：

“然后她就叫我跟你交朋友，接着就去跟你见面了。后面就跟你知道的一样。我之前没能说出来，听说是魔女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因为这和我唯一的记忆有所重叠。”

“这样啊，我都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吓一跳呢？”

“不知道，实在不清楚。”

我稍稍叹口气，爽太则继续说道：

“灾难发生的那天，我也被浊流冲走。想着自己是难逃一劫，实际上我也没有之后的记忆。然而，回过神来我就孤零零地待在夜空下，身体长大成人还来到了2018年，说不清道不明地能靠感觉找到你的位置。搭了路过姐姐的顺风车，花了一晚上终于到了你家。”

“原来是这样……”

揭露的过去使我沉默。

到底怎么回事？搞不懂其中道理。这和大家忘记爽太有关系吗？奶奶知道些什么吗？即使如此，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的心中满是疑问。

“但也挺好。的确是不明所以，结果是好的就行啦。”

“哎？”

爽太却满是笑容，和疑神疑鬼的我正相反。

“莫名其妙是莫名其妙，但要我说，能再见到你就OK。你变漂亮了啊，我真的再次迷上你了。”

“我——我本来就很漂亮。”

“哈哈，我放心了，你这种地方也没变啊。嗯，你果然是最可爱的。”

“不知道怎么说你好，真是笨蛋。”

脱口就是令人害臊的台词，他还真是狡猾。

发烫的脸颊看来暂时褪不下热度。

“嘿咻。”

繁星闪烁的夜空下，爽太把身体向后转，猛地站起身来。

我抬头看去，他的个子显得很高大，背负起满天繁星，身姿已不再是少年。

“雫。”

“什么事？”

“说这个可能晚了，我们加油完成魔女的使命吧。”

他以寂寞的眼神对沉默的我说道，身于此处的他不是我所认识的爽太。

他心中那份我所不知晓的孤独得到释放。

“我以为自己死了。那天，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然而并非如此。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我现在还活着。我来自哪里又将去向何方？帮助雫肯定是我的使命，也是认识我自身的线索。我想和雫一同，认识我自己。”

他注视着世界彼方，口中言语成行。我蹲在地上，闪耀的勇气给予我力量。

他很坚强。他是那么的坚强而又耀眼，看着他我不由得想哭。置身何处都决不展现软弱，始终朝前看。他是那么的坚强而又可爱，看着他我不由心想，和他在一起，我是不是也能直面一切。我到底能否成为他那样的人？

“我们一起努力，振兴魔女的事业吧。”

“嗯……”

我没多想便点了头，然后马上琢磨起点头的原因。

我想改变自己？不想孤身一人？

不知道，但要说我知道什么，那就只有一件事。

——雫，无论何时都要遵从自己的内心。

奶奶。

我在内心深处询问奶奶。

我被改变了吗？我能够改变自己吗？

如果这种世界当中也有人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那么我——

“爽太，你会帮助我吗？”

“当然，我答应过了吧。给你带来幸福就是我的工作。”

漫天星空下，魔女的魔法解开。

蓝色的光芒包围了我们，带来一股轻飘飘的舒适感。

令人怀念的群山在最后一眼似乎微笑着叫我下次再来。

跨越十年，夏天的故事再次展开。

第一卷 二章 魔女审判

我做了梦。那是遥远的追忆，朦胧如烟霭。

“雫，上咯。嘿。”

“等等，我先……我先深呼吸下。”

某个炎热的夏日，厚重的积雨云浮现天际，苍蓝的世界角落里似乎能听到天空的笑声，在蝉鸣停息的空当儿传来。

我和爽太在河里比赛游泳。

“开始！”

“啊，真是。”

我深呼吸做到一半，爽太就号令比赛开始，所以我也跳进水里。

小河位居深山，流水淙淙，清澈见底，凉爽的水非常舒适。我专心拨水前行，蓝色的泳装与天空浑然一色。

“呼，呼，噗哈。”

我用狗爬式拼命追赶爽太，他蝶泳游得非常快。

我没自信能够笔直前进，但还是专心拍动双足。

“终点。哼，你比我还快点啊。”

“当然。而且你偷跑，这局是我赢了。”

我拭去滴落的水滴，气喘吁吁却还是在逞能。现在想来，爽太估计是给我放了水。不管怎样，那是我第十二次胜利。

“这样我就赢十四局，输十二局。你的路还很长啊。”

“给我看着，马上就反转。”

当时我们都是小孩，想法也很孩子气。

我们比赛定输赢，先赢一百局的能让输的人实现愿望，游泳、猜拳等等都行。常有的玩法，没什么出奇。忘记数字就重新开始计数，赢一百局成了永远无法到达的目标。

“雫，这个很舒服哦。铁板烤自己。”

“啊，真是狡猾。我也要来。”

“之前一个人晒，结果有鸟屎掉了下来，吓得我个半死。”

“别说那么烦人的事情……”

巨大的岩石在河流中央探出头来，大小够两个孩子躺在上面。太阳照得岩石热乎乎，把湿掉的后背按上去，身体暖得刚刚好。沐浴在阳光中，仿若全身被太阳包裹，耳内响起心跳。夏天的积雨云洁白无瑕，太阳隔着眼皮炙烤眼球。滑过大腿的水滴搞得很痒，湿掉的泳装粘着胸的感觉很糟糕。胳膊附近已经开始干了。肌肤晾干以后再沾一次冰凉的水，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小时候真的是什么事情都会让我欢欣雀跃。

“雫也挺会游泳了啊。”

“嗯。我最近发现，把腿伸直游起来更快。”

“嚯，靠自己就领悟了这点，雫的运动神经意外地不错啊。”

“那当然，我最喜欢运动身体。”

我们躺在岩石上，仰望着天空畅谈。

对啊，我想起来了。我很擅长运动。外表像是室内派，但我认真起来就能跑能游。

“那么说，骑扫帚的时候也能飞快咯。”

“目标是最快的魔女。到时候就让爽太在我身后，当魔女的骑士。”

“雫的后面啊，必须注意不被你甩下去。”

“抱紧我的身体就行。其他人不准，但爽太可以。”

现在想来算是危险发言，那时我真是个大胆无畏的女孩。

“先不说这些。爽太，要是我赢了一百轮……”

“喂喂，你还没赢呢。”

我说着看向身旁，爽太耷拉着的双臂进入视野。我突然有种想要握住的感觉。想不起来最后到底有没有握住。

记忆逐渐消散。回忆成了雪白的帆布，就像闪耀着光芒的水花填满世界。我不记得，我们接下来说了什么。但是我记得，长久的分别到来以前，我们输赢的计数到过一次一百。记得赢的是我？想不起来了。毕竟那是十年多前的记忆。我想不起来比的是什么，彼此的愿望又是什么。

但我印象中，它很微小却非常耀眼。

那是收进某处抽屉里的重要回忆。我们在那天——

怀念而舒适，且又虚幻的梦，于此结束。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夏天的都市，恐怕只能是地狱了吧。

家家户户的门窗复制出炎炎烈日，柏油马路将地狱的热度送达。我单人居住的公寓也不例外，耀眼的光芒倾注而来，低吟的空调外机令人感到燥热。绿影稀疏，蝉却仍旧狂鸣；誉为夏天恶魔的蚊子却不见一只，兴许是大势已去。

七月下旬，万里蓝天的城市里，拜访记忆中大山的第二天。

大学放了暑假，我不参加什么群组活动也没打什么工。这天，我在开着空调的宿舍里听他宣布。

“魔女的使命终于要正式开始履行啦。在这平成的最后一年里，以魔女的力量拯救世界！鼓足干劲加油咯。”

“唉。”

我的小白脸发小——爽太在房间中央大喊要履行使命。他身上短裤配背心的超级清爽打扮，衣服的钱全由我出这点令我感到一丝疲倦；手上拿着和他名字差不多的雪糕，而且还是在便利店说“这东西跟我好像”于是叫我请他的。

昨天，在那以后。

我们返回东京后回了家，热烈讨论了今后的计划。

曾经向往过魔女的使命，却因悲伤的记忆而封印了幼年的梦想。

但换作是现在便能够重新开始。我向爽太全盘托出心里的愿望，想要成为这种魔女，想要这样帮助他人。我觉得昨晚真是身心都欢腾不已。

而现在已天明，买完爽太的衣服后的上午十一点。

爽太接受了我昨晚的热情，笑着说：“雫能取回干劲真是太好啦。”“说魔女落后时代的时候我还真不知怎么办了。”我看着他做了深呼吸，脑袋再怎么说也已经冷静。毕竟，现在必须把重要的事情说出口。我下定决心以后，老老实实开口。

“爽太。”

“雫，怎么啦？”

“我必须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啊，想吃一口雪糕？”

“不是，吃过的我不要。”

“啊哈哈，这样这样。然后？”

“其实我想说的是魔女的使命。”

“嗯。”

“我想还是放弃吧。”

“哎哎哎，骗人的吧，怎么这样。”

听到我的宣言，爽太很是吃惊，打警报似地念叨：“说得那么热情居然还能反悔诶诶！”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无奈的是，过了一晚我就察觉到了事实。

“我承认，自己昨晚确实怀念过去又情绪高涨，所以告诉你会加油完成魔女的使命。但现在冷静思考以后，我察觉到了事实。那并不是我的真正想法，唱了百首歌再加上登山导致我疲劳而已；那只是种不正当的经商方法，以巧妙的手段催眠客户诱导他们签名。因此，这里应当适用冷却期制度，恢复到订立合同之初的状态。”

“不得了……又说了达观世代口气的话。”

就算他一脸傻眼地看过来，我也有自信肯定自己是正确的。

说了很多次，魔女落后时代，和现代日本格格不入。

魔女存在的意义依旧不明，况且我认为人应当自立生存，所以实在是无法接受。说是为了世界为了人类，其实也不过就是拿各自只能使用一次的魔导具去帮助他人。我不觉得这样世界就会变好，而且这种奉献的热血思考也不适合达观世代。我不想引人注目，因而能够断言现代不需要魔女。

“而且，爽太，你身上也有原因。”

“啊？我？”

爽太惊讶地指了指自己。唉，他自己没意识到啊。

我来告诉你吧，你到底多卑鄙。

“你的做法相当卑鄙。抛开我长达十年，刚出现又立马赶到乡下，严肃地倾诉衷肠。针对女性的多愁善感，相当卑鄙且有违人道。”

“不不，我不是那种想法。”

“借口就别找了。还有别的。我先前也说过了，叫我唱百首歌来消磨我的理性与体力，其中肯定有诈。”

“欸，这也算我头上？预言书的内容还归我管啊。”

“反驳无效。不止这些。昨天回家以后还不断撒娇说‘像以前那样帮对方洗身体吧’‘在床上抱紧着睡’等等，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破坏了信赖。”

“给我等下，这些话又不是我说的。”

“给我闭嘴！我决定拒绝你的要求。昨天完全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烦请你忘掉。”

昨晚撒完娇后我到底有多不冷静？肯定是爽太的错。所以那段时间里跟他说的全部无效，把床借他一半睡在一起的事也请他全部忘掉或者说赶快忘掉，不然事情很严重。我满身是汗的同时说出上述发言。

“哎嘿嘿，雫。”

“怎……怎么了，表情这么恶心。”

然而，我发现拼命掩饰害羞都对他不管用。

爽太已经看穿一切。

“雫你怎么说，怎么又把魔导具全部擦亮啦？”

“我……我只是嫌灰尘多。”

“嚯，我看你手机搜索历史里头有‘魔女的守则’，怎么回事呢？”

“我只是有点感兴趣，请你别擅自动我手机。”

“书架上和魔女相关的书籍怎么有抽出来过的痕迹？”

“呃，偶尔打扫一下”

“我说，墙上贴着老大老大的‘成为出色的魔女’，这东西昨天没有吧。”

“呃，那是……”

我被说中要害而语无伦次。还不是奶奶以前跟我说过，目标要写下来贴在墙上。

看到我一言不发，爽太使劲儿摸了摸我的头：“呀哈哈，雫要骗过我还差个一百年。”不甘心，小白脸趾高气昂个什么啊。但是，按捺不住嘴角也是事实。我终究敌不过爽太。

“魔女存在的意义往后就会知道，我们先解决眼前的使命。这应该和把雫的人生扳回正轨有所关联。”

“我并没有那种期望。”

“不要逞能，也不用担心。我陪着你事情肯定顺利。”

“嗯。”

就这样，我丧失了抵抗的欲望，在最后点了头。遭到诱导令我不甘，但又无法违逆本心。我还是想要成为魔女，回应奶奶的期待。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那两个人的话或许可行。

而且，我心里还有另一件事。

——现在先不管吧。

我瞒着爽太偷偷发誓。

心里是惦记但还是决定先不思考爽太的真实身份。

那天，我以为爽太死了，但现在他就在我眼前。

为什么没有记忆？和大家忘记他这件事有关吗？说实话我非常想知道原因，但还是决定往后拖延。

继续履行魔女的使命肯定有天能够知道，我没根据却有这种预感。

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纵使光阴流逝，我们对于彼此都是特别而又重要的。

“吃完这个冰淇淋就开始吧。”

爽太精神地大声说道，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心里的纠葛。“好吧。”我答应的同时岔开视线，看着窗外的晴空思索。

七月的天空炫目耀眼。说起来，生日马上就要到了。今年夏天肯定也很热。我想起来每当生日都会觉得热。

机尾云划过云霄，像是用蜡笔画上了一道。

笔直延展的白色希望，像是在预示我们的前方。

我上的大学建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

车站到大门排着K房和酒馆等开给学生的店家，而大学里清净的宿舍区则与热闹搭不上边。晚上九点就超市关门，说明此地没有活力。

通过静谧的宿舍区，穿过成排银杏在蓝天下映出花纹的后门，经过活动中的舞蹈社团旁边。位于校园正中间的休息室，我、爽太以及第三个人——三浦同学面对面坐下。

“初……初次见面，我是文学系的大二学生三浦纱菜，今天请多指教。”

“我是文学系的大二学生北条雫，请多指教。”

“我是爽太，请多指教。”

说起突然跟陌生人做起自我介绍的原因，事情要回到昨天说起。

昨天心潮澎湃地抬头看完机尾云，我们进行了如下的扯蛋对话。

“好咯，冰淇淋也吃完啦，差不多开始行动吧。”

“是啊，要怎么开始？”

“嘻嘻，其实我已经找到委托人啦。”

“咦？”

“你睡着的时候我借用了你的手机，在大学论坛发布了募集。”

“你都擅自做了什么！”

“没办法，看到你可爱的睡脸，觉得叫醒你也不好。”

“那你怎么募集的？”

“魔法少女北条雫的烦恼咨询☆ 任何烦恼都替你揍飞♪”

“脑子有病吗？！”

“结果评论蜂拥而至。”

“评……评论怎么说。”

“‘这什么？’‘魔法少女？’‘北条同学是文学部那个？’‘谁要去被揍飞啊。’‘想被北条同学揍飞。’‘想被她践踏。’评论差不多是这样。”

“完全没把我当一回事啊！”

“但是也有人真来烦恼咨询。我在当中严格选择了正经的人，约好明天中午碰面。”

“我觉得正经人不会找这种论坛。”

“总之你就先去看看吧。对方开玩笑的话，你揍飞就好。”

“我倒想把你揍飞。”

“顺便一提，我认为扮装成魔女更有风范，所以先给下单啦。”

“揍飞你哦！”

回顾到此为止。我确信发小的脑子里是一团浆糊。

不过选正经人这点好像是真事，三浦同学看起来老实又礼貌。我倒是非常担心她的脑子，居然依靠那种论坛。

“纱菜想商量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初次见面，三浦同学仍然非常紧张，这时爽太向她问道。

她战战兢兢地张开了口，说的内容无聊至极。

“呃……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但是鼓不起勇气去告白，所以想要寻求帮助。”

“唉。”

小到听不清的声音总结起来是这种内容。

三浦同学有喜欢的男生。

对方是和我们同系的大二学生，水田同学。

听说他长得帅又温柔，很有名气（我就完全不认识），但长得太帅了所以不敢去打招呼。

想跟他说话却说不出话，想向他告白却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她在大学的论坛里看到了烦恼征集的投稿，事情便发展成为现在这样。

“水田同学，在我刚入学还没交到朋友的时候——啊，现在也完全没朋友，我是那个时候遇到他的。这个大学非常大吧？我当时迷路了，得到了他的帮助。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喜欢他。”

失魂的眼瞳诉说着她对恋爱的渴望，泛起红潮的脸颊能看出她的恋心货真价实。看她这副模样，我唯有叹息。

“雫。”

“爽太，什么事？”

“你觉得，这份委托怎样？”

“哦，这份委托在我看来——不值一谈。”

“咦？！”

“哟！是雫的不值一谈。今晚又要大谈达观言论啦！”

我赏了打哈哈的爽太一手刀，向吃惊的三浦同学诉说自己的主张。

把恋爱毫无意义的想法包含在内。

“三浦同学，听好了。你现在完全被名为恋爱的情感所支配，说这一切都是虚假也不为过。铭刻在细胞的本能和年轻招致的性欲将之伪装成积极的事物而已，结果都不过是突触产生的电信号。你以为自己在恋爱，但现实只是在发情，不过是想要怀上帅哥的孩子。我先说到这就够了吧？”

“呃，好的。”

她小声回答道，表情一点都算不上好。爽太则是在爆笑。

这个反应让我觉得不爽，但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因此，恕我不能接受这个委托，奉劝你放弃这段恋爱。再轰轰烈烈的爱情终归迎来倦怠，从而导致下至晚年离婚上至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发生。难得生为达观世代，我们更应了解单身的可贵。偶尔会有不理解的人说我‘为什么拒绝联谊？讨厌跟我们聚是吗？’‘北条同学看不起别人啊，结不了婚的样子。’但他们完全是搞错了。事实显而易见，我比你们更加可爱又漂亮，差别犹如在有钱人家的院子里优雅生活的金鱼和在秘鲁南部安第斯山脉里生活的雌蛙。你们那些不过是被害妄想，就是有这种想法才长肉变丑，被馋身子的男性伤害。所以请千万不要卖力气去恋爱，单身更——”

诸如此类。

而后我仍旧热情地诉说：恋爱到底多没用，不谈恋爱的人才是人生赢家，并不是对别人说自己结不了婚感到不甘才在宣传单身的至高无上。

不过，这孩子愣愣的，到底明不明白。

她盯着我们说道：

“可是，北条同学你嘴上这样说，自己却有男朋友啊。”

“？我没有啊。”

“但是这里……”

“这里？”

发现三浦同学看着爽太的瞬间，我大叫着说这是天大的误会：

“你你你说什么啊，三浦同学？不是，不是啊。我和爽太不是那种关系！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这个人是那个，是附赠品。类似于套餐送的饮料，用来衬托我这位美女，譬如说放刺身旁边的蒲公英。唉，你到底在想什么？”

晴天霹雳指的就是这个。我慌忙订正这离大谱的误会。

“真……真的吗？北条同学是这么说的。”

“呵呵呵，就当是这样吧。”

“为什么笑？我们只是青梅竹马。”

“是的，我们‘只是青梅竹马’啊。”

“只是青梅竹马。”

“三浦同学你怎么这副表情，为什么要双手摁着嘴巴面红耳赤？”

三浦同学的眼中充满期待，而我拼命呐喊着控诉：事情并非如此；我们并非恋人；这男人依仗自己是竹马吃闲饭，只是个挥金如土的小白脸。

说完，三浦同学似乎也冷静下来。“啊……吃闲饭。”她接受是接受了，但又好像把我当作饲养小白脸的女人，于是尴尬地岔开视线。我拿这状况没办法——话说，快进入正题吧！无关话题要聊到什么时候！

“总之，我建议三浦同学尽早放弃恋爱。你早晚会后悔。”

对人来说，独自生存是首要，关键时刻没人救你。

我再度发出劝告，然而她的意志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定。

“没错。北条同学说的对，我可能会后悔。但是，我仍旧抑制不住喜欢的心情。这样下去什么也不做的话，我更想尽情尝试过后再后悔。可能你会觉得我幼稚，但我总是梦想着和他手牵手。我想要那种简单的幸福，想要握着他的手感受温暖。”

“这样啊。你说的这种地步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嘴上这样说，但我心里又是其他想法。

直截了当地说，我无法理解。想要牵着爱人的手感受幸福，这什么春梦少女？非常不能理解这种事情有什么价值。

不过，其实我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这份心情到底是什么呢？

“我说啊，你就接受委托吧。有时温柔比正确更加重要，而且好不容易有人委托，说不定借此机会能够交个朋友呀。”

“我不需要朋友，这和那不是一回事。”

我拒绝了打耳语的爽太。

我对朋友比对恋爱更没兴趣。反正肯定又跟以前相同，自己蹭过来又讨厌起我然后离开。然后，我对于温柔则更加没有兴趣。放眼诈骗四处横行，社会铁则就是善良的人受欺。我决定不当温柔的人。

所以这只是工作，为求得奶奶认可的劳动。

我只是在履行义务——魔女的使命而已。

“三浦同学，我知道了。说到这份儿上我就接受你的委托吧。”

“真的？太好啦！”

三浦同学以本日最高的音量欢呼，而我在她跟前绷紧了脸。

某种意义上，现在是最难办的地方。

“说到这里，我要坦白一个重大的秘密，事关我的真实身份。”

“北条同学的真实身份？”

我注视着呆若木鸡的她，一脸正色地询问：

“三浦同学，你知道魔女吗？”

先说点别的，谈谈我知道魔女存在的那天吧。

碰到某位女性是我知道魔女存在的契机。

“咦？”

我和奶奶两个人住在乡下的大山里。

当时我九岁，对眼前的现象非常吃惊。

“去哪儿啦？人不见了？！”

“啊哈哈，不见了呀。”

看我吓了一跳，奶奶高兴地笑了出来，一反常态。

我吃惊也不是没道理，因为另一名女性直到方才确实在这里。

我在夏日阳光的照射下冲上土坡回家，然后看到家跟前有位漂亮的女性在跟奶奶说话。犹豫过要不要靠过去，但因为奶奶在所以我就走过去打招呼，和那人对上眼睛的下个瞬间……

怎么可能，那人居然不见了。

淡淡的光芒笼罩，一瞬间就消失了。心里觉得莫名其妙。

“奶奶，刚才那个人去哪里了？”

“她只是用魔女的力量回到了原来的地方，那孩子是魔女。”

“魔女是图画书里出现的那种？”

“没错哦。”

“魔女真的存在？不是童话？！”

“不然就说明不了刚才的现象了吧。”

“好厉害！奶奶认识魔女？！”

“不只认识，奶奶也是魔女。我还是非常年轻的美女时就是。”

“咦？！奶奶也是？！”

“不止奶奶是，雫也是魔女。因为我们家就是这种血统。”

“咦咦咦？！”

坦白得过于轻描淡写，搞得我混乱至极。我好像乱叫了一段时间。

于是奶奶把魔女的事跟我详细说了。看到有人在眼前消失，我也只能够相信。喝进肚子的麦茶感觉比平时要苦。

“那样的话，刚才那个人来做什么的？她是奶奶的弟子？除了我们以外还有魔女的家系吗？”

“这个啊，世界看似广阔而实则狭小。”

“什么意思？”

“不久你就会知道。我能摊开说的是，那孩子是‘最强的魔女’。”

“最强的魔女。”

这个词组过了十年依旧回响在我耳边。

“那孩子很拙笨。明明自己最强大最聪明，却依旧不明白这点。没有自信又备受烦恼。她还未能认识到魔女比任何人都要幸福，其实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这样哦。”

我附和的同时忆起刚才那人。

记忆中，她漂亮而有些脆弱，飘散着寂寞的气场，看上去实在无法称作最强。

“这样都能咬定是最强的魔女？”

“嗯，最强的。肯定没错。”

我仍记得奶奶使劲儿点头。

“那奶奶是第二强的魔女？”

“不不不，不对哦。奶奶比她更强一点点。”

“咦，可你说那个人是最强。”

“哈哈哈，因为奶奶是‘无敌的魔女’。”

“无敌？！无敌更强吗？！”

“当然咯。毕竟是无敌，吼吼吼。”

接着奶奶的无敌言论持续到了天黑。

据说年轻时的奶奶具有可谓无敌的美貌与身材，她笑着说：“我曾靠引以为傲的巨乳吃尽千名男性，谁惹我生气就直接来个魔女审判打得对方落花流水，嘻嘻嘻。”现在想来，这种事不应该跟年幼的孙女说吧。奶奶真是名副其实的无敌。

“我也能成为出色的魔女吗？”

“可以的，奶奶我知道哟，雫在未来会成为出色的魔女。”

第二天，我跟爽太说了魔女的事情，还拜托他一起帮忙，并约定暑假进行星星的自由研究。

又过了一个月以后，来到约好观星的前一天。我们居住的大山遭遇了狂风暴雨，便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开启了漫长的孤独。

遥远又虚幻，知道魔女存在那天的难忘记忆。

回忆放置一旁，我们先回到现代。

从结论说起，三浦同学一下就相信了魔女的存在。

“咦！北条同学是魔女？！图画书里的那中魔女？！”

“你……你这样就相信了？”

“魔女超级厉害啊！这是魔导具？哇，非常有魔女的风范。”

接受三浦同学的委托以后。

我们离开大学，浑身绵软地沿着阴影走在酷暑中，聊着天来到了我住的单人房间。因为我觉得让她相信魔女的存在，有必要给她看看全部的魔导具。

说实话，我很怀疑能不能让她相信。想着她大概不会当面问我脑袋有无毛病，但还是做好了心理准备，难说对方会尴尬地说“这……这样啊，啊哈哈”。所以，我完全没想到只凭一句“我是魔女”，她就完全相信了我。同时我开始不安，这么轻易相信别人没问题吗？我怎么都觉得她会惹上坏男人。

而三浦同学完全不知我的担心，一个劲儿地表示赞叹。

“厉害，北条同学厉害啊。居然有这么超现实的东西。”

“其实我超级喜欢超自然，还去过能量点，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魔导具。厉害啊。”

“北条同学这种美人骑扫帚飞的话，肯定会上热搜吧。”

无上的称赞犹如暴雨滔滔不绝，原本傻眼的我不知不觉也快活地自大起来：“扫帚很落伍哦，会上热搜倒是事实。”事后觉得这样大概不好，因为后来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嗯，这次就用‘纳扎尔的双戒’。戴上戒指的时间里，两个人的精神会交换。我举办联谊邀请合适的人数，你们就以交换的状态参加。然后，进入纱菜身体的雫去进攻水田，走到告白前一阶段的话摘下戒指，由纱菜告白。怎样，作战完美吧？”

“我要做那种事情？”

“妥协妥协嘛，我会后援的。”

兴许是受到极力表扬而心情不错，负担很重我也答应了。

“没办法，美女我就帮这个忙吧。”

“呀吼，不愧是雫。嘿，没见过这么美的魔女！”

“北条同学，谢谢你。果然漂亮的人内心也漂亮。”

高帽戴的我完全翘上了天，喜不自禁地向三浦同学说明使用魔导具的步骤。往预言书写入使用魔导具的想法，看到文字浮现的下一个瞬间——我马上就清醒了。

——在大家面前坚持游击表演！你从今天开始也是出色的偶像♪

“好厉害，文字出现了。真的是真的。”

“游击表演啊，要向大学申请许可吗？”

“……”

我看到预言书上出现的文字，人已经完全丧失热情。

高涨的情绪往哪儿去了？俯首、抱头、站起来、深呼吸、做做熟练的丰胸体操以后，我又看了一次预言书，然而条件没有改变。

现实当前，我脱口而出：

“以上是十足美人魔术师表演的戏法。魔女什么全部是假话，请你回去吧。”

“咦！北条同学，你突然怎么啦？！”

三浦同学十分惊慌，而我则发出强烈抗议。

不是我怎么了。这不可能的吧，条件居然是游击表演。这什么东西？接着上回，为什么古老的魔导具想叫我当偶像？死宅是吗？这魔导具里寄宿有死宅之魂是吗？我突然觉得这是诅咒物件了。

“雫你给我冷静，拿除臭剂打算做什么啊？！”

“爽太，请你放开。这个魔导具受邪恶的心所污染，现在必须马上除菌，不然事情就大条了。”

爽太抱紧胡闹的我拼命阻止，这副光景再次重复。和上次不同的是，混乱的三浦同学在现场，但也并不会因此有什么改变。

“不可能啊。”“居然要在别人面前开演唱会。”“叫我去死是吗？”我如此抵抗，但果然对付不来爽太对我的了解。

“雫，死心吧。”“这也是命。”“反悔可是会给达观世代之名蒙灰哟。”他营造出了骑虎难下的状况。

结果，三天后的下午三点。

我在大学校园的一角，举办了寒酸的演唱会。

“雫，很不错哦。这就是恶魔崇拜的魔女集会吧，啊哈哈！”

“加油啊北条同学，你的歌声非常独特，非常有个性。”

呜呜呜……他们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从那边拉出来的简朴舞台，还有爽太从轻音部借来的破旧麦克风和扩音器。我配合音乐唱着流行歌曲，路人注视的目光就像是看到了魔女。啊，不行了，我害臊得要死。天气这么好，这些人为什么要出门呢？实在是欠缺达观世代的意识。

“雫的歌声实在是牛啊，听多少次都习惯不了。”

“魔女和普通人的美感不同吧。”

“三浦同学，你难道说是在找架打吗？”

唱着歌聊聊天的下午四点。

酷热和羞耻搞得我疲惫不堪，回到家戴上了戒指。怎么说呢，这一次也轻而易举地成功了，我们互换了精神。

“真的交换了。我在北条同学的身体里——好厉害！”

“唉……是啊。”

眼前，在我身体里的三浦同学连发惊叹。我才注意到，这孩子从刚才开始就只会说厉害厉害，我开始觉得她的词汇量也需要担心。以及，扣去这点正面看的话，我也不得不说自己的容貌美得令人神魂颠倒。等下，这人真漂亮，我没在开玩笑。世界真能容许这种美人存在吗？刚才我就觉得胸口有什么很重，不过这人美得连它们都黯然失色。我说真的。

“联谊也定好是明天晚上了，先保持这种状态生活吧。反正也必须习惯对方的身体。”

“行动好迅速。都不认识对方，你是怎么联络上的。”

“用雫的手机装作雫的样子嘀咕一句‘想要男人啊’，一发破的。”

“能请你躺下来吗？我想试一套柔道的寝技来习惯身体。”

“结果是好的你就原谅我吧。记得要注意，任一方摘下戒指就会回到自己的身体。还有感知共有，这个是怎样的？”

“啊，对了。说的是我这样——嘿！脚撞到衣柜后北条同学也会痛吧？”

“肯定会痛的吧？！你突然干什么！”

“啊哈哈，有意思。嘿，嘿。”

“痛，痛痛，快停手！你自己不痛的吗？！”

“哈哈，啊哈哈。”

而后糟糕透顶，三浦同学拿我的身体摆出可爱的动作，爽太又把动作保存进照片里。我从刚才开始的到底算什么啊？演唱会后还得接受这种害臊行为，果然不该帮助他人。令人不快的时间一味持续，直到半夜那件事把这天变得有意义。

三浦同学听从爽太的建议留宿一晚，和我睡同一张床。爽太就盖着毛毯睡沙发上。

响着空调工作音的夜晚，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北条同学，还醒着吗？”

“醒着是醒着。”

我看向身旁，三浦同学（严格说来是我的脸）在对我微笑，表情非常温柔，我甚至觉得和平日镜子里的不是同个人。她带着淡淡的笑容吐露出小小的回忆：

“我其实很久之前就认识北条同学。”

“一个系的当然认识吧。”

“哈哈，不是这个意思。我对北条同学有些了解。”

我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而她继续说了下去。

“记得是去年秋天，我在社会学的课上看到了北条同学。那节课上播放了纪录片，讲述贫困地区的孩子如何跨越苦难。”

“哎，等等，给我等下。”

脑内满是不祥的预感。

“哈哈哈，北条同学当时非常厉害啊。问到感想以后，极度热情地娓娓道来，还流着眼泪称赞了一小时左右。回过神来就觉得像是在上北条同学的课一样，非常有意思。”

“啊，那个呃。”

呜……你居然在现场啊。我想起当时的情况，面红耳赤。

平时我不会被那种东西扰乱内心，但是那个时候我觉得扮演主人公的小男孩和爽太非常相似，不禁就代入了自己的情感。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觉得北条同学非常帅气。和我同样没有朋友，说自己是什么达观世代让人怀疑是个怪人，但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平日里坦坦荡荡，甚至有股‘我一个人又怎样’的气场，实在是非常帅气。”

“三浦同学，你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贬低我？”

“嘿嘿。我一直认为北条同学这样肯定是个诚实的人，所以看到论坛揭示板的时候觉得是个交朋友的机会，听你说魔女的时候我也认为决不是谎言。鼓起勇气看来是正确选择。”

“……这样啊。”

怎么回事呢？脸颊滚烫。可能是因为平时没被这样表扬，我感觉身体热得发软，而这种感觉大概也通过戒指传达给了对方，搞得我非常不好意思。

三浦同学再添了一把火。

“明天是你生日吧。”

“你怎么知道？”

“开演唱会时爽太告诉我的。爽太没钱所以他说准备把自己当礼物送来蒙混过关。”

“干脆稍后踹他一脚。”

“呵呵呵，不过我也想学学他。”

“什么意思？”

“呃，送礼物给我自己这个朋友……开个玩笑。”

“……”

脸颊滚烫，别说喷火，我感觉像是要喷血。你说的也太难为情了。

我们令彼此满脸通红，又因为感觉共享而热度加倍，已经是汗流浃背，感觉待的根本不是空调房。对只盖了条毛毯的爽太很是抱歉，要不把温度调低个差不多十度吧。

真是够了。

我肯定是陷入了混乱。

她尽说些令人害臊的话，所以我感染上天真了吧。

回过神来，我已经说了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

“希望告白成功。”

“北条同学。”

“请不要误会。我顶多是以委托成功率百分百为目标而已。”

“啊哈哈，这样啊。”

“所以万一你被甩了，就往水田同学的胯裆送上一拳解气。以抹黑我的招牌为理由就够了。”

“那……那样可能对水田同学不太好。”

“听好咯，无敌的魔女奶奶本人说过‘谁叫他挂着那玩意儿还惹女的生气’。”

“奶奶也是魔女啊。”

“嗯，她非常优秀，我比不上。”

怪夜晚，怪月亮，还是该怪银光闪耀的群星？

我在这天晚上三浦同学似乎聊到了永远。可能是因为彼此都没朋友，都不懂怎么结束话题，就顺势说了个不停。

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

比遇到爽太时更往前，我住在东京遭受欺凌的时候。

我在公园里哭泣时，一只黑猫向我靠过来。我刚想起来，它是我人生的第一个朋友。身子小小的，可能它也遭遇排挤，身形憔悴的还在害怕。但是，它顾不上自己，靠过来鼓励我。往后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在放学后和它玩耍。

离开东京将我们分开。不得不提，没有它可能就没有现在的我，能够忍耐绝望都是因为身旁有人支撑。达观世代不需要恋爱，我的想法没有改变，不过唯独这份爱意兴许能视作例外。我当时心里就想着这些不合逻辑的事情。

“北条同学，明天一起喝酒吧。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酒没有好处，我不喝。”

“又说这种达观世代的话。”

“我是达观世代又怎么了？”

轻飘飘的、似要被拽入其中的微醺世界。

群星俯瞰的幻梦夜晚愈发深邃。

随后迎来天明，命运之日终于到来。

时针指向晚上六点之时。

我们按计划参加了爽太主办的联谊。

“今天要玩得尽兴！干杯！”

“干杯。”

负责人爽太开场，跟着是大家的吆喝，然后是碰杯的声音。差不多十个人聚在一桌，非常有大学生的氛围。

大学前面的酒馆多如前述，这次爽太预约的就是其中一家，据说饭菜对比价格非常可口。

这家店里，我现在以三浦同学的身体坐在水田同学隔壁。对面是借用我身体的三浦同学，而爽太单手拿着大啤酒杯摆出摇摆不定的阵势。谁都不会想到这次联谊是出于魔女的谋略吧。想到这里，我开始觉得自己在做非常夸张的事情。

“总之就是雫把告白前的事情搞完。

①雫用纱菜的身体向水田发起心跳攻击。

②雫趁隙发出娇滴滴的声音把水田带出来。

③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摘下戒指，由万事俱备的纱菜告白。

④进入HE，想出作战的爽太真是天才。

⑤犒劳爽太大人，雫帮忙搓背。咻，我很期待今天晚上。

怎样，作战完美吧。”

哪里完美？①、②、④、⑤都问题大了去！

我喝着苹果汁，在脑里吐槽提前告知的作战。真的提不起劲开始实行计划。

话虽如此，昨晚和三浦同学都聊了那么多，我也只得按计划来。

三浦同学也正以不熟悉的身体加油：“我不擅长喝酒，哦嚯嚯嚯。”喂，三浦同学，这个笑法是怎么回事？你对我是这种印象？等下，联谊不能按暂停吗？我觉得需要商量下彼此的人设。

“哎呀，我没想到北条同学会来啊，毕竟她都不怎么参加酒会。三浦同学也这么想的吧？”

“哎？啊，是，是吧。”

另一边，完全不知情况复杂的水田同学语气开朗。三浦同学马上就忸忸怩怩，所以只好我来处理。呃，计划是什么来着？记得是心跳攻击就好了是吗？算了，随机应对吧。

“水田同学经常参加这种活动吗？”

“嗯，我喜欢交朋友。见到北条同学真是幸运。”

“这样啊，话说你喝的酒还真是多呢。”

“我挺能喝的哦。北条同学不喝吗？我点个单吧。”

“北条同学似乎不喝。请给我个碟子，我要盛点沙拉。”

“好的，不用客气。啊，北条同学能帮我盛吗？”

“我觉得北条同学是不会给你这种轻浮男盛的。”

“嗯？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用客气，我来帮你吧。”

“北条同学，拜托你咯。我的要多放点番茄。”

这男的怎么回事，根本不顺我的意思来！

不按我想法行动的男人令我感到焦躁，这到底怎么回事？眼前有漂亮的北条同学，沉醉其中也是理所当然，但女生都说给你盛沙拉了啊。这以达观世代的标准来说，基本等同于说“今天父母不在”，这男的算什么。三浦同学到底迷上他哪里？

旁边，三浦同学也有话要说的样子，谄笑的同时掐着自己的大腿。这股感觉也传给了我——好痛，我知道了，我说我知道了，我会认真干的。现在开始正式进攻。

“北条同学听那种音乐？平时去唱K吗？”

“水田同学。给，你的番茄盛宴，盛的番茄多的像是番茄栽培林。请充分补充番茄红素。”

“啊哈，哈哈哈……”

水田同学一个劲儿地跟三浦同学（身体是我）说话，我全开女子力紧咬不放，三浦同学观望发展。顾不上其他人，我们私下里激烈搏斗。

不过，事后我很后悔这个时候没有更加警戒。

向我的身体说话的水田同学，披着三浦同学皮肤的我，坐在隔壁他却不怎么理会我。淡淡察觉到不对劲却没有终止作战，因此找来了悲剧。

事态随后迎来了最为恶劣的展开。

联谊开始过了进两小时。

大概是天热口渴，醉意上得快。微醉的人离场后，气氛有些变化。

“三浦同学和北条同学住的比较近啊。”

“是的，那一带很多专供女性的公寓。”

一开始水田同学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的脸看，搞得我不知道怎么办，不过随时间流逝，他也渐渐和三浦同学身体里的我说上话，而且三浦同学也逐渐能够掺进对话当中。

也许是因为喝酒的步调太快，又或者说我果然应当更加重视开局时的不安，再加上爽太去洗手间不在身边可能也是原因——

因为这些极小的契机，事件发生了。

“我们换一次位置吧。大家拿杯子动起来。”

男生中的一人站了起来，建议大家换位置的下个瞬间。

水田同学展现了难以置信的本性。

“啊？不要。我还想跟北条同学说话，难得聊得正欢。”

“欸，啊，大家也想跟不同的人说话吧。”

“我才不管，为什么要配合你们啊？我又不傻。”

后来我才知道。

看来这个水田同学对喜欢的异性始终温柔，另一面却对同行相当冷淡。喝酒太多可能也有影响，他如何对待看不上眼的异性也不再掩饰。

“好啦好啦，你跟这边的换位置吧。这个阴沉的女人可以带走。”

“啊？”

这句话实在超乎预料，我一瞬间停止了动作。

其他联谊的人也是如此。吵闹的现场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鸦雀无声。三浦同学她动摇的表情令我刻骨铭心。

但是，接下来的话才是最伤人的，实在叫我按捺不住。

“我认识你，叫三浦来着。你喜欢我对吧？我听到别人说了。但说实话，真是饶了我吧，我对你完全没意思。这种情况偶尔就有，对女人温柔点她就误会了。对我来说真的是麻烦，扫兴。”

“什么——”

听完这些话，我到底是怎样的表情呢？

这男的说什么啊，他刚才讲了什么？！

难以置信。我脑里只剩“难以置信”这个词语。

不过确实，在他看来或许是很郁闷，不感兴趣的异性贴过来很困扰吧。我也有这种经验，并不是不理解。但是，你也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吧。

“……”

三浦同学很受打击吧。她垂下头，握杯子的手在颤抖。

然而，这男人的残忍才刚刚开始。

“我说你啊，身上的土气服装算啥，穿这东西坐我旁边也挺烦。”

“总是孤零零的，朋友都没有吧。跟这种毫无沟通能力的人在一起也不会快乐。你怎么就不懂呢？”

“说来我听是你喜欢神秘学。长这么大还什么神秘学，挺恶心的。你还买能量石？所以你才不受欢迎啊。”

“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和我扯上关系，我都说了对你没兴趣。”

丝毫不考虑对方心情的接连谩骂，在公众面前非难的羞辱。

安静成这样的话，其他客人怎样也都注意到了异常。看到醉鬼谩骂一名女性，他们皱皱眉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岔开视线，在心里同情。现场的气氛真是糟糕，我唯有事不关己似地叹气。

紧跟着，尴尬的空间响起啜泣的声音。

“呜……呜……”

“哎呀，北条同学哭什么哭啊。可爱的脸都哭花啦。”

水田同学的声音很是爽朗。他绕开桌子来到三浦同学身边，搭上她的肩膀，握起她的手。

“我觉得你是最好的。擦擦泪，我们一起喝酒吧。”

“嘤嘤……呜呜呜……”

三浦同学在哭泣，而水田同学却不在乎她的心情，牵着手没规矩地劝她喝酒。

哭哭啼啼，呜咽不止。尴尬的空气中任谁都束手无策。

这男的居然依然试图迈入她伤痕累累的内心。看他这样，我再次认识到自己果然是正确的。

你看这不是跟我说的一个样吗？我都说了别谈什么恋爱。

我说过，达观世代不需要恋爱。

结果，可怜是可怜，错在三浦同学没有看男人的眼光。这孩子在开始就陷入恋爱失去冷静，没有听从我的忠告。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本性所以遭到了报应，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所以，我看到她的眼泪也不会行动。

说不同情就是假话，但我理解贯彻沉默熬过去才是处世之道。我们又不是什么朋友，暂时想起这件事也许会不舒服，但也只会是一开始。时光流逝的话心里就能好受些，平日里也能假装无事发生吧。我是达观世代，自知有这种才能。所以这样就算了，只要当作没看见她的眼泪——

……

然而，我体会到自己其实无法忍受。

可能都怪戒指。什么都没做就觉得嘴唇痛，喉咙热得像在烧。眼里火辣辣的，没有眼泪淌过的脸颊有股仿若烧伤的悲哀。

突然想起今天是自己二十岁的生日，但我先前决定不去喝什么酒。因为我是达观世代，世上最冷静、讨厌徒劳的世代。

所以这个不一样。我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有谁教我这样做。我只是——

无法原谅生日这天被那种男人握着手。

“爽太！”

“好！”

嘭！

喧嚣的店铺内部，突然响起拍桌子的声音。

这股气势瞬间喝住全场，任谁都盯着站起来的我。要说例外就只有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心领神会地把酒瓶递给我的爽太。

“请喝。”

“谢谢。”

我心有灵犀地收下，直接对瓶吹。人生第一口的啤酒咕咚咕咚灌下来，比想象中的还要普通。

喝完后我立马往桌上使劲儿跺一脚，发泄出自己的愤怒。

咚！

“噫！”

声音及迫力再次对店里产生不良影响，有人发出惊叫。我理解你的心情。方才遭到谩骂的老实少女突然站起来，单手拿过酒瓶臭骂着一饮而尽。我也无奈，说了很多次今天是我生日。十年前我就决定好了谁可以握我的手。

“即刻起，开始‘魔女审判’！”

“呀吼！久等久等！咻咻。”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四周响起爽太一个人的掌声。所有人都愣住了。三浦同学和水田同学都非常吃惊。这时我看着三浦同学——正确地说是自己的脸，再次认识到自己表情呆呆的情况下都算是美人。骗人的吧，知道自己漂亮但我也没想过可爱成这样。这才叫千年一遇的美少女，电视里放的都是假货。世上的男人每晚意淫也不无道理。感觉多巴胺在急剧分泌，啊哈哈，心情逐渐愉悦。

心情高兴起来后，大脑轻飘飘地就有话直说了。

“总之，那边的渣男，你先给我站起来。”

“啊？你给我等下，说啥呢？”

“我叫你站起来！”

哐当！

“噫呀啊啊啊！”

响起了酒瓶碎在墙上的声音和女性的惨叫，水田听到后嘟嘟囔囔地说是，脸色苍白的状态下总算站了起来。唉，这算什么事。就这你就吓得浑身发抖？这么懦弱，三浦同学到底是迷上你哪里。爽太可比他更像王子，又帅又可爱甚至想舔遍他全身。看来先得把他的这张外表给剥下来。

因此，我决定直接开骂。

“渣滓。”

“呃，啊？”

“啊什么啊？你整个人都叫我恶心。”

“你，你说什么？”

“够了，给我照照镜子。”

“你丫的，突然干啥。”

“长相、嘴巴、鼻子、眼睛、四肢、胡子、指甲、毛发、血管、心脏、胰脏、肝脏、大脑、肛门，全部都叫人恶心。况且这什么垃圾发型？第一次见面时，我还以为是《幽灵公主》里出场的邪魔神。你是学他吗？”

“什么——”

“噗！”

听到我优雅且有的放矢的谩骂，同桌的女性当场喷笑。店员和其他客人也跟着不再紧绷。

我可不会眼睁睁放跑这个机会。

“你好臭啊，什么气味？童贞臭？还是说你是额头能散发腐臭的能力者？”

“不是！这是用的国外香水——”

“你往童贞额头上乱涂一通啦。”

“怎么可能！而且我不是童贞！”

“到底怎样呢？终归是向邪魔神表达敬意的男人。”

“怎么可能是向邪魔神表达敬意！”

“我说错了？那为什么梳那种垃圾发型？”

“才不是垃圾！这是赶流行——”

“这样的吗，我只觉得是屌毛巨大化。”

“屌——”

“啊哈哈哈哈！”

这次是店里爆出笑声，可谓是哄堂大笑。

观望的白领丽人在抱着肚子笑，男上班族也纷纷鼓掌：“不错！”“拿下一局！”这是当然。尽管是别人的身体，漂亮成这样的阿雫可是在骂人不带重样。大家当然会笑。

另外，眼前的——名字叫什么来着？算了，屌毛头发氏——想必很生气。他带着气得发红的脸，盛气凌人地走到我跟前。我身体里的三浦同学本来很慌张，不过看到他大发雷霆后回过神来，不解地望向我。呵呵，请放心。我现在无所畏惧。我是魔女，而魔女不可能输给邪魔神。

“怎么？”

“够了没，做掉你哦。”

似乎真的上头了，他喘着粗气嚷。

无奈，居然要杀女人，三浦同学果然没看男人的眼光。

“你也说了差不多的。现在还不晚，来道歉。”

“怎么可能道歉。不想被杀的话，你就给我道歉。”

“容我拒绝，你能对我做什么的话就上啊。”

“这厮——”

水田同学抡起拳头回应我的挑衅。所有人都绷紧表情，空气似在哀嚎，但我没有一刻感到害怕。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他无论何时都在我身旁。

“喂喂，水田同学，这样不好吧。”

“给我放开。”

“我拒绝，毕竟我是魔女的骑士。”

高挥的手臂被爽太的细手牢牢抓住，笑容和氛围都一如往常。水田同学的手臂动弹不得，爽太的笑容也不作变化。对此，水田同学僵住了脸，而我只能说是兴奋。

三浦同学你看，果然爽太要帅上千倍吧。我知道，爽太总是帅气又有男子气概，必定会前来救我。呀啊呀啊！

“雫，差不多结束吧？”

“是啊，爽太。”

我用坏笑回应爽太的坏笑。

知道知道，差不多该给个致命一击。

我点头，慢慢摘下戒指。

“啊。”

下个瞬间。三浦同学本想说什么，但魔法在说完前就断了。我回到我的身体，三浦同学也回到三浦同学的身体。

眼中是在桌对面发脾气的水田同学和抓住他手臂的爽太，以及望着我惊慌失措的三浦同学。我注视着她，擦掉脸上的泪水，握起拳头。没事的，我告诉你没事的。你能战斗，你不是一个人。我把这种想法传达给她。

传达给她了吗？传达给她了吧。

方才惊慌失措，但她现在眼中寄宿着光。滤去眼泪后留下的坚强非常耀眼。

三浦同学注视着正面，盯紧眼前的男人。曾经爱过、被伤害过——但现在已是跨越过的对象。

“我没有错！都是这女的——”

她握紧戒指不顾诋毁，打出充满气势的一击。

“你这——笨蛋啊啊！”

“欸——啊唔唔唔？！”

叮——

没有这种声音却安静得像是能听到这种声音。

男性苦涩地按住胯裆，女性振臂欢呼。

“你……真是，卑鄙……啊。”

水田同学就要倒下是说了什么，不过我才不管。

“借某魔女的话，谁叫你挂着那玩意儿还惹女的生气！”

铛铛铛！

柜台后的大叔大概是店长。他把平底锅当铜锣用大勺敲，胜负已知晓。鼓起勇气的三浦同学获得了雷鸣般的掌声。

“小姐真是厉害！非常棒！”

“真是帅气！打的漂亮！”

“今天的赢家，三浦纱菜！”

爽太模仿拳击裁判宣言以后，店里响起胜利的嘶吼。女性鼓掌，男性也笑着呼应：“真是没办法。”爽太乘兴喊起三浦同学的名字，兴头上的三浦同学也挥手回应，于是店里的气氛愈发热闹。对蹲在地上的水田同学很是抱歉，不过这可是所有人期盼的结局。我也不禁向三浦同学握起拳头——

啊——

这时，注意到的肯定只有我。

高挥拳头的三浦同学眼里，看得到叹息恋爱了却的光芒。

摘掉戒指我也能明白拳头的疼痛。今天，我第一次理解了他人的痛苦。

“雫，辛苦啦。”

“爽太。”

店里吵吵闹闹，不知不觉间男上班族和白领丽人纷纷直接慰劳起三浦同学。这时，爽太悄悄来到我身旁。

“做的不错啊。雫，你真是迷人。”

“爽太才是，对你改观了。”

“给雫带来幸福是我的工作，啊哈哈。”

我们悄声细语，一起欢笑。我这时觉得和爽太一起就无所不能，因为爽太真的是非常棒的男生。

在热闹个不停的店里，我们盯着对方再次害羞起来。

往后的是暂且不提。

闹过以后实在不好继续联谊，我们自然当场解散。我和三浦同学在众多客人的大声喝彩中离开了店铺。

不过，后面大概是因为酒醒了。

我们走出店铺，自然而然地来到没人的暗处，接着突然发出莫名其妙的呻吟：“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我搞砸了……

脑中尽是后悔，怒火中烧也不该做那种事情。魔女审判，什么魔女审判。我是不是，说了很不得了的话？我是不是说了……屌？实在是太害臊了。

三浦同学似乎也同样，脸红得甚至要喷出岩浆。想到我肯定也是相同的颜色，就更觉得脸要爆炸。

“喂，你俩没事吧。看来是有事啊，哈哈哈。”

晚一步跟上的爽太出声安慰我们，看来他帮我们顺利善后了。

向店员和其他客人道歉，打扫弄脏的桌席，还仔细叮嘱同席的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都把今天的事忘了吧”，借此设法将事情圆滑收场。

“那个啊，本来联谊作战就不好。纱菜，抱歉啊，让你有了讨厌的回忆。”

“不会，我才是应该道歉。下意识就动了手。”

“不用道歉，事情发展成这样都怪爽太的作战不好。”

我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满是放心。

爽太……这次真是帮了大忙。那种情况居然还能帮忙圆滑收场。真的非常感谢。作为报答，今天就在床上抱紧紧，把你夸夸吧。洗澡也帮你搓背，所以请你赶快把今天的事给忘了，拜托一丝记忆也不要留下。约定好咯。然后，我坚决发誓再也不喝酒。决对，再也不喝。说真的，没开玩笑。

唉……总感觉好累。

就这样，结果今日的战果是告白没有成功，魔女的帮助以失败告终。我有些难受，叹了口气。

“北条同学。”

“嗯？”

即便如此，夜晚中的笑脸仍旧发出光芒，就如害羞的萤火虫。

仿佛一切并非失败。

“北条同学，谢谢你，为了我生那么大的气。”

“啊，不是……”

听到预料之外的话语，我结结巴巴。因为那怎么看都是愤怒之下无意识的产物。

但是，她依旧向我蹭过来。

“你真是非常帅气。我一个人绝对做不出那种事情。和期盼的结果不同，但是我非常幸福。因为我得到了远要好过期盼的结果。谢谢你，我的魔法师。”

那耀眼的笑脸不输月亮，她握起我的手开心地告诉我。

眼里尚且湿润，但已经不见泪水。

我的——魔法师。

这句道白令我想起来奶奶的话。

——她还未能认识到魔女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曾经奶奶这么说最强的魔女。

怎么回事呢？我不知道。虽然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有种就要明白的感觉。我老早以前就知道了，但是感觉说不出口。

我不太记得后面说了什么。挥手道别，回过神来就回到了家。洗澡刷牙，和爽太一起瘫到床上。

夜深人静的凌晨一点。

漆黑的房间里，手机收到的一则消息勾起我的情绪。

——以后也请多指教。本月的目标是让你叫我纱菜！

“……”

“嘻嘻，挺好的吧，你有朋友咯。”

他什么时候醒的？爽太朝着我开心地笑笑。

我害羞起来便说：“我对友情没有兴趣。”

友情并不理性，明明并不理性。

然而我忍不住露出微笑。打开好多次更新在电话簿的联系方式，似乎这股感觉没有戒指也传达给了三浦同学。

而且，我所不知的感情再度袭来。

“不知道跟使用魔导具有没有关系，我其实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想起来一件事。”

“咦？”

天地喧闹的盛夏夜晚，空调低吟的昏暗空间，我们就要进入睡眠。

爽太说出了暧昧又模糊的记忆。

“我来自哪里又将去向何方？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想起来一件事。‘我的存在是为了观察人具有的可能性。’”

“人具有的可能性？”

黑暗当中，爽太注视着我点头。

“看到雫以及纱菜战斗，我的内心非常汹涌，人居然能这样闪耀。感觉平凡的世界当中突然出现了令我心潮澎湃的事物。那个时候我想起来了，某段远昔的记忆令我期望着它，或许它该形容为人类所引发的奇迹。我想起来自己的存在就是去了解它。”

他的眼里是我所不知道的色彩。

这种色彩与幼小的爽太或是活泼玩闹的爽太都不相同，陌生人突然出现的奇怪感觉。偶尔，他会变成我不认识的人。现在我就不了解他。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寂寞、害怕、胆怯的你，到底是谁？

我盯着他想说些什么，感觉得到他的眼里有小小的不安。

你在向我寻求什么对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成为魔女的力量’这种记忆。但是，或许我原本是知道的，魔女才是世上最耀眼的存在。雫又顽固又说自己达观世代，但是却最能够为他人而战。雫肯定是人们的光，不止是纱菜，对我来说肯定也是如此。”

“夸张了哟。那其实是气上头了，或者说是受怒气控制。”

“那也行吧。能够自然而然为他人而战，这就是雫的强大。”

我沉默不语，他告诉我：“给人带来幸福，自己就也会幸福。”说完他就背过身去，不久便睡着，传来可爱的呼吸声。我看着他的背后思索。

——谢谢你，我的魔法师。

……

假若在梦里见到奶奶，我就跟她说说今天的事情。她会为我高兴吗？魔女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会传递幸福。我现在有些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犹豫不决的夜晚，我在被窝里摸索。终于找到了少年的手，便轻轻触碰。生日已经过去，但本人都那么说了，应该会原谅我。牵起手，这份温暖令我心跳不已。我回想起某个夏天在河里游泳的记忆。

——抱紧我的身体就行。其他人不准，但爽太可以

我想起了明亮又昏暗的记忆，感受到了跨越十年维系的生命之温暖。

我的心在狂跳，渴望着他的唇，于是把脸朝他靠过去了一点。

“爽太，请一直待在我身旁。”

我相信能传到他的梦里，嘀咕完便闭上了眼睛。

城市的夜空低矮浑浊，十分波荡。繁星的闪烁仿佛天地在笑，夜晚的温和吐息温柔地融化我的内心。

道过晚安的世界里，有什么碰到了我的额头，在跟我咬耳朵。牵着的左手和纠缠的脚板非常的热。唤起了岩石上方的灼热感触。

这夜晚灼热而滚烫，如同熔化的混凝土一般。

第一卷 三章 魔女和透明人的恋爱

我又做了梦，那是幼时夏天的记忆。

“下雨啦。”

“真的呢。”

那天从早就是阴天，但是没有下雨。我和爽太一起到外头玩耍，然而灰色的天空终究是耐不住了。

皮肤上开始感觉到稀稀落落的雨滴，转眼就是倾盆大雨。我们在一颗大树下躲雨，旁边有供奉地藏的小祭台。

“不行呀，雨下个不停。我们在这里歇会儿吧。”

爽太擦着脸上的雨滴说道。

视野昏暗，雨盖住了山色。蝉声也听不到。大雨嘈杂，把我们拘束，空留一股寂寞。

大雨闭锁的昏暗牢狱中，我流露出了自己的内心。

“我也许不合适。”

“嗯？”

爽太依靠在树干上，看向身旁嘟哝的我。

我没去看他的表情，大雨诱使我道出心里的寂寞。

“我是说要成为魔女，但也不知道要怎么做。魔导具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怎样给人们带来幸福，更何况我连幸福是什么都不懂。”

我向世界吐出心中的叹息，而爽太什么也没说。

我偶尔会这样陷入消沉。

昨天，父母从东京过来，问我能不能去学校了。

待在大山的时间里我能够忘记烦恼，但这时我想起了现实。

悲惨的现实，化作雨搅黑了我的梦。

“我有时会想，其实——”

我轻轻碰了碰爽太，他肌肤的温暖慢慢传过来，仿佛在把我的心融化。

夏天的雨不见停息，我们仍旧被关在这个地方。昏暗而寂寞却有一丝依恋，觉得有他陪着，雨永远不停也没关系。

那场暖雨的记忆到这里结束。

几年前大吵要有省电意识，跟着把空调开28度以后真是无话可说。电费蹭蹭蹭往上涨，我还记得自己很生气：“省电了怎么费用反而变多！”而今年的情况倒是像要冲掉往年的记忆，热到会出人命所以广播告诉大家开空调，我都要怀疑这是电力公司的计谋。总而言之，现在是热得想随便找个人来骂的2018年8月。

我和爽太来到了避暑泳池。

“哟！水不凉也不舒服！雫也快过来。”

“不可能去的吧。说这话是真的想让我去？”

我穿着T恤盖住泳装，躺在沙滩椅上念叨。紧挨酒店的泳池有股高级感，但我实在不想在大家面前游泳。真是佩服自己，那么适合戴墨镜配太阳帽。

说到今天，是三浦同学的委托解决以后过了一周左右的八月初。

你问我在做什么，事情就得从抽中大奖开始说起。

“雫，你看。大买特买了小时候想要的食玩，结果中了泳池的票。总不能不用吧。”

才想说你大清早一个人出门干嘛结果整这一出，但我怎么说他也不可能会听进去。

叫我买了泳装，叫我买了泳圈，换乘公交车，终于终于到了这个地方。佩服佩服，人还真是能浪费钱。差点叫我买下贵到一万日元的极小微型比基尼的时候，我想着干脆拍飞他。

话虽如此，真不愧是高级酒店经营的避暑泳池。

室外都整理得干净漂亮，播放的音乐和华丽的设备都炫目耀眼，仿佛在呼应夏日的太阳。人流并不熙攘，我喝着南国风味的果汁，放松到悠闲的程度。假日待在家里是基本方针，不过偶尔出门也不错。

然而——

……

夏天的泳池，夏天的太阳。伴随着流行音乐，水花炫目耀眼。

正如那灿烂的青春，而我心里唯有一个念头。

“——不对吧！我放松个什么啊！”

“吓我一跳！你怎么了，又是日常发癫？”

我脱掉T恤跳进泳池，来招裸绞叫他沉没。日常发癫你几个意思。而且都是你——等下，这些都不重要。

“不对，我们没空做这事吧。这一周里我们都只是在疯玩，生活补贴也不是无尽的啊。”

“哦，那去打个工吧。懒得出门的雫真令人佩服。”

“你给我去工作！”

我怒火中烧地指责爽太。

三浦同学那件事结束的第二天开始，我就在思考接受下一个委托，可爽太这家伙闲着无事，顾着玩游戏又是看动画。差使我给他做饭，差使我给他晾衣服，到了晚上还撒娇抢走我半张床。他的企图显而易见，这样下去赖着不走强行把我搞怀孕奉子成婚，又堕落成酒鬼成天耍家庭暴力，而最终我遭到抛弃，他就看着纪录片里的我大肆嘲笑。今天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带到泳池了，不不，我可没说泳池不行。拿自己的美腿把带男友的女性搞得心烦意乱可是非常开心，观察爽太的侧腹和大腿也非常有意思，不过给我等等，我说过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具体说来，就是我无法接受自己把魔女的使命放着不管，沦落为包养小白脸的女人！

“那也没办法啊。都怪你，揭示板不能用了。”

“唔。”

爽太的反驳令我不禁缩了缩。

那个论坛揭示板后来也有算是在活用，但有很多开玩笑的评论，我忍不住就教训人了。大概就是坏在这里。随后引发炎上，我一生气应战以后，就被禁止访问了。

“我也有向大学方面申请后贴了传单，但事情不是太顺利。”

“这……这样啊……谢谢你。”

出乎意料，爽太有在认真办事，我岔开视线不去看他。三浦同学是个例外罢了，委托人果然没那么简单就能找到。现实令我泄气。

顺便说下三浦同学，她如今在社交媒体上成了小有名气的女王。

看来那件事通过某种方式传开，她本来就有的账户登上热门，得到了女性的莫大支持。三浦同学也回应期待，自我简介栏里搁了句“对男人 直接 打蛋”。

另外，她跟我的关系也很好，每天肯定会联络一次。她似乎还没有放弃让我叫她纱菜，真是佩服她搞不腻。

“唉，进展不顺啊。”

总之就这样，我们的计划大幅停滞。

找不到委托人，也感觉不到有成为出色的魔女，更没有世界有变好的丝毫体会，尽是愈发怀疑魔女传承的真实目的。我今天都不知道叹气了多少次。

“着急也没用，反正暑假还长着呢，现在开心玩吧。”

爽太大概是看不下去，牵起我的手一蹬泳池底板。

我的身体缓缓被拽上去，全身被抛出水中。温暖的水轻轻摇荡，闹着玩儿地抚摸我的脸。指尖的热量使我心跳加速。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我想起来那个夜晚，爽太睡着了，而我握着他的手。

自那以后，内心深处总有股骚动在隐隐作痛。每次碰到他，手碰不到的身体内侧便会夺走全身的自由。心神不定、焦躁不安，但内心却逐渐得到满足。这果然是那么一回事吧。

重逢的感动把事情搅浑，但我和爽太终归男女有别。感动随着时间流逝而平息，触碰到长大成人的爽太，我意识到自己的女性部分。

我将爽太视为异性，爱——

“啊啊啊啊！那又怎样，你这个蠢货！”

“呀啊啊啊！怎么突然在我耳边吼！又发癫了嘛？！”

这次我用上腿来个三角绞，当真送他导览地狱。没别的意思，不是因为不想被他看到现在的表情，总之都怪爽太。

“服了服了，不知道你想干啥，有这个意思的话我就这样对付！”

“喂，住手，你在干什么？”

“嘻嘻，我可是知道你的侧腹和肚脐是弱点，哦啦啦啦。”

“等下——啊哈哈！等等，肚脐——啊哈哈哈！”

我们纠缠不休，天真烂漫地打打闹闹个不停。爽太挠我痒痒，我就把他压沉以作报复。飞溅的水沫闪闪发光，无数气泡覆盖全身，怪痒痒的。水里听不到地上的声音，构筑出只有我们二人的世界。除青梅竹马这点以外什么都没有，保持这种关系很开心。

“雫，我上咯，必杀——”

“啊哈哈，爽太，做好觉悟吧——”

盛夏的太阳持续照射的八月里，思慕绵延。

找到下一个委托人，是在八月近半的时候。

“你好，我是清大二年级的冰川孝介，请多指教。”

“我是都大二年级的北条雫，请多指教。”

“我是爽太，请多指教。”

日期临近盂兰盆节的时候，我们到委托人冰川同学的大学附近，在私人经营的吃茶店碰面。

精巧整洁的内装大概是出于店长的坚持，店里摆着以星座为主旨的古董，配合古典音乐让人感觉舒畅。泡红茶的水壶也小巧玲珑，拿起来就觉得心里平静。我平时不怎么去这种店，却也觉得早上跟爽太来下也不错。

“真是高兴啊，陪我商量的人居然这样漂亮。我完全没有女性朋友，真是帮大忙啦。”

“哈哈，雫有点徒有其表，可不能太期待。”

“爽太，请你伸出双手。往杯子倒完我也想给你手掌倒上红茶，倒上滚烫滚烫的红茶。”

委托人冰川同学听到爽太的戏谑也不为所动，笑着说：“北条同学真是有趣。”身形纤细、个子高、打扮清爽，感觉为人有主见，像是个家里有矿的少爷。事实就是如此吧。挎的一个皮包都有高级感，和适合便利店塑料袋的爽太完全不同。

遇到他的契机要回到几天前。

“我有点子啦。上传雫的泳装视频博取关注就行。”

“你有毛病是吧？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毛病是吧？”

爽太说出蠢话是在前些日子。

我好说歹说阻止了，但他以此为界突然大嚷。

“但是，不利用雫的外表就没办法了啊。”

“要是上传我的视频，单身男性肯定会蜂拥而至，但这不过是在给予他们无法认识我的痛苦，所以不可以。”

“真是超级自信……那我也传个最近的演唱会视频。从鼓膜的角度筛出人选。”

“绝对不行！而且我们没拍什么视频吧。”

“记得纱菜半笑着拍了。”

她可真是！

“我说我说，就上传视频吧。我也想做做类似主播的事儿。”

“演都不演了啊。”

跟着一番求爷爷告奶奶以后，我以“总之泳装绝对不行”为条件同意他上传视频，这是两天前的事情。我们上传了视频，内容是我坐在椅子上念“解决您的烦恼”。

提到结果，大概是多亏了社交媒体女王三浦同学推荐，传的还算广。之后爽太严格选择委托人，便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体会到，寻找委托也是一件苦差事。

无论如何，我还是应当感谢找到了委托人。我们先不说魔女的事情聊了下天，找好时机就问了冰川同学委托的内容。他的回答超乎预料，又或者说是无聊的要死。

“我有个读初中的妹妹，都不叫我‘哥哥’，可能是处于叛逆期。”

“啊？”

眼前的我有多不爽，他到底有没有注意到？

冰川同学严肃地继续说道：

“我们家四个人，关系非常好。父亲是公司社长，我也努力工作以便日后继承公司，不过我们兄妹的关系就不算太好。我求她多少次都不肯叫我哥哥，换洗衣物也说不准我看。妹妹以后也是计划入职父亲的公司，但不提这点我们也最好是搞好关系吧。可是我不懂女孩子叛逆期的心情，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看上去真的一筹莫展，告诉我们自己有多伤脑筋。我看他这样也只能解释为：他的性格退一百步讲都是纯洁无垢。服了，爽太选的人怎么都带点天真？总之，我内心的想法只有这点。

“阿雫，怎样？”

“爽太，你指什么啊？”

“阿雫，你觉得这个委托怎样？”

“这个啊，我觉得这委托，就判个二十年吧。”

“哎？！判……判刑？！”

“是阿雫的有罪裁定，达观女孩今晚又要冒火啦。”

爽太闹腾起来，冰川同学则是愣住了。我往爽太的头一敲，注视着冰川同学说道。

只为告诉他自己有多愚昧。

“听好咯，首先你超级令人不爽。希望她叫自己哥哥，真敢准备这种烦恼啊。要是你再长得肥胖油腻，终身监禁可就无法避免。考虑到你有在注重整洁所以酌情减刑，但说出这种烦恼的时候就该判个十年了。听懂了吗？”

“十……十年，这样就十年。”

“啊哈哈，雫今天还是正常发挥！”

冰川同学铁青着脸，爽太捧腹大笑。

我放着他们两个不管， 继续诉说剩余的十年罪过。

“更何况，因为是家人就娇惯她并不好。你刚才轻描淡写地说了让她靠关系进公司，但就是这种地方把人宠坏，跟叛逆期也有关系吧。我以前大学刚入学的时候，也见到有学生介绍自己是社长的女儿。肯定是娇生惯养出来的，真的像公主一样任性。大概她是看我父母是医生而觉得亲近，我还记得被她缠上搞得特别郁闷。郁闷过头所以叫她‘请你别管我’以后，她就变了脸，到处传一些靠不住的妄想‘自己漂亮就拽上了天’‘自己漂亮就瞧不起人’。长的漂亮还真是没半点好处，长的漂亮还真是辛苦，因为我只是长的漂亮就遭人嫉妒。要是我不漂亮……

“说岔了。总之我想说的是，娇惯家人会滋生懒惰破坏家庭，与下至晚年离婚上至第三次世界大战均有关联。工作之类差不多就行。达观世代对出人头地没兴趣，最重要的是确保私人空间。但是，一旦走后门就会踏入歪路。算是规避这点也不能过于娇惯对方，要严厉点，与叛逆期抗争。能理解的话我就予以缓刑——如何？”

“呃，好。”

大概是屈服于我的迫力，冰川同学呆呆地嘀咕道。而爽太仍旧在开怀大笑，所以我用中指弹了他的额头。

然后沉默了一段时间，大概是心里有些想法。

冰川同学认真地说道：

“可能确实是这样。不能因为是叛逆期就宠她，严厉也有必要。嗯，说的没错。以后我会注意。”

人看上去憨厚，倒挺明事理。他没反驳就坦率接受了我的建议，于是我便也拿起红茶，心里觉得松口气。

然而，事态往没有遇到的方向发展。

“不过，呃，我们家的情况有点特殊。又要怎么办呢？”

“特殊？什么意思？”

“其实妹妹有先天性疾病，身子很弱，一直在住院。”

“咦？”

我很吃惊，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而且我们家才收养妹妹不久。准确地说，她是我的继妹。”

“咦。”

“学校都去不了所以也没有朋友，因此我就陪着她。”

“呃。”

“最近她晚上还发高烧。看她这样，我怎样都想宠她。唉，好难办啊。”

“……”

冰川同学在后面还说了很多，统括起来就是：

生病的妹妹，名字叫瞳。她自出生就患有神经疾病，人生几乎都在医院度过，人还无依无靠。他们家想要帮助瞳，便申请收养她，并在一年前得到了批准。但是，一年都过去了，兄妹关系却没有多大的改善。

“嘻嘻，雫，自以为是地教训人可不行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况。”

“唔……可是，这种情况得放开头说明才对吧。”

我狡辩的同时脸却也变红。搞砸了，自己居然不知道对方的情况就乱说一通。

不过，冰川同学似乎不怎么在意。

“北条同学，拜托了。你的意见很有道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接受委托。即使日后要对她严厉，我还是想要先跟她打好关系。啊，要钱的话多的是，毕竟我是社长。经费和报酬都尽管提，反正我是社长！”

听他说这种前后矛盾的话，该说他憨厚还是单纯？我觉得他这种地方不行，但还是放弃了继续说教。已经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批评过人了，气氛很尴尬，更何况我判断干脆行动能早点解决问题。

“好吧，我刚才自以为是地下判断也不对，就接受委托吧。”

“真的？北条同学，谢谢你。”

冰川同学也不管是在店里，站起来握住我的双手猛摇，甚至还说了怪话：“委托成功后我来请客，回报受过的恩情，积累起来就会形成社长的气场。”可能我有点多管闲事，这个人是下任社长真的没问题吗？我只能感到不安。

“雫，我们先要怎么做？”

“是啊，我们先去见见瞳吧。”

爽太的座位面前放了橙汁，我随手抓起橙汁旁边的吸管包装，跟他说下一步的行动。

爽太以灿烂的笑容回应我的提议。

“开始喽。雫的使命，第三阶段！”

瞳住院的地方是吃茶店走路十分钟左右能到的国立医院。

我们输给了炎热焦灼的盛夏太阳，待在前厅乘凉，然后到接待处登记姓名。冰川同学把我们带向了二楼的某个病房。

病房里，那位少女——瞳在窗边的床位上读书，她的外表和事先想象的相差很大。

“初次见面，我是冰川瞳。孝介给你们添麻烦了。”

“初次见面，我是他的朋友，北条。”

“嗨，我是爽太。请多指教。”

看到她很有礼貌地低头行礼，我的想法只有一个：

这孩子超级正经啊。

我这样想也不无道理，本来觉得铁定是个超级任性的麻烦鬼，但实际却可谓是正好相反。

黑发很适合她，皮肤白身子瘦，有些地方看起来不健康，人却很有精神。应答如流，也好好打招呼。笑容还很可爱，对她的印象非常好。她真的是处于叛逆期吗？

我的怀疑看来确实有道理。

“瞳你啊，不要叫我孝介，要叫我哥哥。”

“不要，好丢人啊。叫法又不重要吧。”

“很重要啊。话说，换洗衣物又攒起来啦，我去给你洗洗。”

“不行，东西我要自己洗。之前我也说过了吧。”

“瞳，不用客气。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是家人。话说，你有流汗吗？我来帮你擦擦。衣服脱了吧。”

“够了，不要多管闲事。孝介你个笨蛋！”

“瞳……”

瞳把头一转，低头道歉：“让你们见笑了。”另一边，冰川同学也看过来，似乎在确认：“你看，叛逆期对吧？”就算你向我确认，我也只能说实在是非常抱歉，冰川同学——这果然是你的问题吧！给我等一下。这个人难道真心觉得是叛逆期？那样的话，这次的委托就不得不斯巴达化，看我拿魔导具物理攻击来修正他的公子哥思维。怎么回事啊，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哎呀，雫，我们这次可能不用出场啦。”

“真是，都怪你没有仔细甄别，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我跟爽太小声交谈，事到如今也不能说“后面就交给两位年轻人了”然后回去，结果我们留在病房里其乐融融。

冰川同学说：“我来教你暑假作业吧。哥哥很聪明。因为是下任社长！”瞳就抛下一句：“已经做完了，请你不用担心。”这个态度让冰川同学很泄气，但旁人看来他们就是感情和睦兄妹。微小的平静确实就在那里。

所以，这里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天也快黑了，今天就先回去吧——我正打算说的时候，事态有了意外的发展。

“你好。呀，有客人啊。”

他们的父母来到病房。从时间和衣服判断，大概是刚下班。

我和爽太立刻打了招呼。

“嗨，我是爽太，请多指——痛！”

“不好意思。我是孝介的朋友，叫做北条。请多指教。”

“哈哈，真是非常有趣的朋友。我是孝介和瞳的父亲。请多指教。”

“我是母亲。谢谢你们来探望瞳。”

爽太冷不防耍个没大没小的，他们也不介意，深鞠躬然后很有礼貌地跟我们打招呼。看到他们的行为举止，我心里想：父母真是相当文雅，到底不愧是社长。

和农村长大的尼特小白脸天差地别。冰川夫妇穿着昂贵的西服，他们的外表甚至遣词造句都透露出性格的温和。作为孝介同学的父母，他们的年纪有点大，不过老熟的气场也给人以非常柔和的印象。我便得以理解他是这对夫妻疼爱的长子，他们是非常棒的夫妻。

而这份爱，当然也会给予新的家人。

“瞳，状况怎样？今天你的气色比平时好吧。”

“爸爸妈妈，你们好。我今天状况非常好。”

“那真是太好了，都是多亏大家来探望你吧。”

“唉呀，都不亲近我，倒是亲近爸爸他们。”

病房里绽开爽朗的笑容，这幅光景称为和平也不为过。

冰川同学说的没错，瞳和父母的关系非常好。光是收养住院的孩子就能说明这点。不知该形容她的父母是优秀还是人格高尚，总之待在这么好的父母身边想必很想必很幸运，这正是幸福本身吧。

我也不好去打搅他们其乐融融，决定跟他们道别后离开病房。直到最后都没有人不挂笑脸，我想这样应该不需要魔导具。

然而，下个瞬间——

我注意到异常到底是出于偶然吗？

咦？

那是极小的、与叹息相差甚远的什么东西。

但是在我们就要离开病房的时候，瞳看向父母的表情有些奇怪。

同时，病房里也响起了咔嚓的奇怪声音。

那是？

公交车里。窗外，夏天的晚霞映红了象征城镇的河川。

爽太一个人嘀咕着：“女高中生也太不把迷你裙当回事儿。”我心里觉得无所谓，把话左耳进右耳出，思考起那个表情的含义。

莫非她和父母——

“我寻思，袜子对女高中生更重要。”

“爽太。”

“首先考虑袜子的颜色要白还是黑。”

“爽太你个笨蛋，听我说话！一般说一次就该停了吧！”

我敲他方便下手的后脑勺，听到他喊疼后严肃地告诉他：

“这次的委托可能得费一番功夫。”

“哎？真的？”

爽太很是惊讶，我岔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夕阳。彼方有股无法言传的寂寞。黄昏交织了希望与绝望，给我带来不安。

我把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溶入黄昏，随着公交车颠簸。

为什么会觉得要费一番功夫呢？果然是来源于自己的经验吧。

我现在仍然记得那个时候奶奶教我的事情。

“奶……奶奶，停——停下！”

“呵呵呵，那可不行。既然我握上了方向盘，这座山就会化作地狱跑道，连弗朗科尔尚赛道都像是天堂。”

“要——要死啦！”

“抱歉啊，但是我握上方向盘就会性情大变。”

“平时就是这样吧！”

那天是梅雨季节也是因素之一，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

奶奶用车把东京过来的双亲送到山脚以后，邀请我：“雫，要和奶奶兜风吗？”我点头同意后便体验到了紧张刺激的生死时速——在名为险路的险路上飙车。真的要死……心情——呕。

飙车几十分钟。

奶奶大概终于心满意足了，把车停在小山丘上，建议我到外头吸吸空气。雨停了，草木的气味和湿冷的空气刺激鼻腔。每次踩到沾湿的露草都会迸溅出雨滴，挠痒我的小腿。云轻飘飘的，些微的光从缝隙间洒下。雨后的天空感觉像是拂晓。

奶奶开始说起这种话：

“雫，你知道魔法吗？”

“魔女使用魔导具所需的力量？”

“不不不，那不过是魔女的力量。魔法特殊又平常，任何人都能够使用。”

“特殊又平常？”

我没明白其中意思而愣住了，奶奶则是抬头看向天空继续说道。

恐怕是多亏了澄清的空气，她的声音沁入我的内心。

“不管是多么贵重的玩具，小宝宝都愿意把它交给别人，然后开心地笑笑，只要对方能够说一声谢谢。这就是人所拥有的魔法。神明给予的、无可替代的魔法。”

“哈。”

我点着头，并不明白她的意思，还在想哪里有魔法要素。

不过奶奶的话还在继续。她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说话，这副模样或许是在把话语托付给遥远的未来。

“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都是魔法师。即使无法使用魔导具，大家只要有心就都是魔法师。心有时凌驾于魔法。心才是真正的魔法。心感到幸福的时候，那人的周围便会绽开幸福之花。这是非常美妙的事情。每一个人都是他人的魔法师。雫也肯定会与魔法师相遇。”

奶奶仰着头，表情看上去非常开心，却也能窥见寂寞。

每一个人都是他人的魔法师。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倒是清楚地记得这句话。

然后，她接下来说的我也不会忘记。

“所以啊，雫，魔女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幸福。”

“魔女？为什么？”

奶奶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回答我那幼稚的询问：

“魔女可以使用魔导具，带给人们幸福。魔导具将会告诉你其中的美妙之处。这是非常值得感激的事情，所以魔女必须把幸福向世界传播。这是魔女真正的使命，乃是与世界定下的约定，由奶奶以及奶奶的奶奶从遥远的古昔继承而来。轮到雫来当下一位使者。”

“嗯。”

奶奶的话果然听不懂，但是却把我包裹进强大的力量中。她告诉我，身体里随着心跳流动的血液，继承自遥远的过去。我觉得她是在对我说，理所当然般存在的心被世界所需要。奶奶对我来说是魔女，亦是魔法师。

“雫，不用担心哟。”

“担心什么？”

“爸爸妈妈见到雫都很高兴。”

“……”

“没事的，雫可以为大家带来幸福，雫活着就是大家的幸福，雫在今后肯定会给世界带来幸福。因为没有魔女像雫这样能为他人而战。”

“是吗？”

“肯定是这样啊。有所自知的时候，你——”

奶奶后来说了什么呢？我想不起来。因为云间洒下的光蒙住了我的耳朵、盖住了整个世界。不过，我记得那些话给予了我极大的勇气。心在叫嚷着自己获得了勇气。

我肯定有过始终寻求的事物。忘掉了那些话就说明，我现在就是那种情况吧。

雨后的浅梦于此结束。

认识瞳的第二天起，每天暂时没有什么变化。

名义算是要完成冰川同学的委托，帮他和妹妹搞好关系。我们向瞳和父母说明是哥哥带朋友给妹妹解闷，真心话是我对瞳的态度有些想法，所以每天来观察顺便探望她。

说实话，我有所顾虑，因为我不想给躺在病床上的她添麻烦。不过，我是白担心了。住院比想象中的还要闲得发慌，瞳也意外的喜欢聊天，不久便对我敞开了心扉。

某天我们谈过这种事情。

“雫姐姐至今被人告白了多少次？”

“告白？”

听到预料以外的单词，我差点没拿稳探望带的果冻。

“雫姐姐这么漂亮，很受欢迎吧。”

“没……没有那种事。”

“肯定是的，姐姐比我至今看到的人都要漂亮。”

“就……就算你说到这种程度。”

“我是男生的话就绝对不会放手，告白个够。”

“没有……算了，有的有的。”

“呀，果然。雫姐姐好帅！”

听到她坦率的夸奖，我按捺住翘起的嘴角，冷静地扬了扬头发。她乍一看很是老成，但似乎也有符合年龄的一面。“北条同学很受欢迎啊，我本以为她恐怖到令人回避。”“你说的没错，受欢迎是事实，但很多人告白绝对是骗人。”她把冰川同学和爽太的对话都当作耳旁风，看我的脸看得入迷。总之，之后再把他们踹倒吧。

而瞳似乎也有过于早熟的地方。

“那么说，姐姐到现在交过好多男朋友了吧。”

“咦？呃，还行。”

没有准备的撒谎果然不太好，紧跟着的疑问使我陷入危机。

“初吻是什么时候？”

“初吻？！”

“是的，第一次亲吻。真亲的那种。”

瞳跟我偷偷打耳语：

“其他病房的男生跟我告白了。我想要拒绝，但也想要亲一次嘴。所以打算做个抱歉的亲吻，姐姐觉得怎样？”

“呃，这个……”

大危机。超乎预料的危机使我汗流不止。

我正想教训说达观世代没空沉迷谈恋爱，但提过有男朋友后便丧失了退路。

“不……不也挺好嘛。我也是初中的时候在水族馆初吻过了。”

“水族馆？好浪漫！”

只能撒点谎摆脱危机。

谁知却招来了更大的危机。

“那次亲吻是怎样的感觉？”

“呃，记得，对方很强势。”

“好向往对方强势的那种吻。雫姐姐当时说了什么？”

“呃，不……不行，乌龟在看。”

“雫姐姐好可爱！话说，是什么味道？”

“味道……有点像玉子烧。”

“？是吃完午饭亲的吧。伸舌头了吗？”

“舌头？！”

“我在杂志上读过。小孩子才不伸舌头。”

“……那当然是缠的紧紧。”

“呀，呀！雫姐姐好帅！”

说着说着自己都开始不懂了。水族馆里，在乌龟的注视下深舌吻（玉子烧味）。哪有什么好兴奋的。

“雫姐姐，我觉得——”

“是呢，这样也挺好的吧——”

那天在后面的时间里也尽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另一天，我还见过她的其他一面。

“啊，甚五郎来了。”

“不行啊瞳，流浪猫对你身体不好。”

某天下午，窗对面突然出现一只猫，估计是顺着各种东西爬到了二楼。给取了名字，说明是常来的朋友。有点在意名字的由来。

“我知道，不会放进房间的。只是喂点蔬菜。”

“要是染上病菌就不好了。”

“这点没事。孝介一边去。”

“伤心。”

妹妹的话刺伤了他。“果然是被讨厌了……”他嘴上念叨着，被爽太带出了房间。他总有一天会注意到自己没有被讨厌吧。

瞳没管她哥哥，送出午饭剩下的番茄。

她望着甚五郎吃饭，开口说道：

“我其实想当兽医。”

“这样啊，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瞳绘声绘色地回答我的询问：

“我以前无依无靠，总是孤零零的。当时它还是幼猫，是它鼓励了我。它也没有家人，孤零零的，却还是健康长大。我认为自己不能输给它，所以想要报答这份恩情。”

“这样啊，说的很不错。”

我能够坦率地同意她的想法，大概是因为很年幼的自己相似吧。

我前面也说过，自己曾有过挚友。它是只黑猫，眼瞳仿佛装满了蓝天。我为欺凌所苦的时候，只有它是我的朋友。

它很胆小，打不过其他流浪猫，有时又输给乌鸦。食物被抢走，搞得满身是伤，只能用微弱的声音发出颤抖的叫声。尽管如此，它每次看到我都会冲过来，舔去我的泪水来安慰我。

自己分明也很难受，却不会忽视其他在哭的人。受那颗怜爱的心所影响，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帮助瞳呢？我也很后悔，自己没能和那只黑猫好好道别。正因如此，我希望她能顺顺利利。

“请你专心修学，以坚强的意志挑战就肯定能圆梦。”

“嗯，我会加油的。”

不过，我脑里同时也产生一个疑问。

“说起来，你哥哥说过会让你入职他的公司。”

“孝介是社长的公司不行。”

“为什么？”

“请你想想，社长可是孝介。”

我设想了下他们在公司里怎么打交道：让人又敬又畏的公子哥社长接连不断地探视妹妹：“有什么困难吗？”

……

“确实不行。”

“是的，不行。”

我们彼此点头，保持沉默，然后突然笑喷。我在这个瞬间认识到，即使年纪不同，不是朋友的伙伴也能聊得来。

不过也并不是只有开心的事情，我也目睹了第一天开始抱持的担心得到印证的一幕。那是当天的傍晚。

时间带是父母工作回来，加入在病房内谈笑的我们。谈天说地，其乐融融。一旁看来相当安详。

然而，抛出来的对话使得透明的龟裂显现。

“瞳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雫也这样想吧？”

“是啊，真想叫我家爽太学习学习。”

“真是，我家的雫也该好好学学吧。”

“爽太，你是要跟我吵架吗？”

“呵呵，你们关系真好。瞳，你还是个孩子，再任性点也没关系哦。有什么想要的吗？”

“哈哈，妈妈，没事的。我想要的东西全部都有了。”

咔嚓。

又来……

明明是女儿与母亲的闲聊，话到中途却响起了小小的声音。

果然，她对待父母的方式不太自然，能看出来有些紧张。大概是身为养子还没能放下隔阂，但我又觉得不止如此。

心里的疑惑又在另一天积累起来。

这天我们因为冰川同学的情况，晚一步来探望。我们在病房门口遇到了不知道为什么站着的父母，听他们说瞳发了烧，给带到了治疗室。

“瞳的病不会危及性命，但是会引发免疫力低下。有时很精神，有时就犯恶心犯头晕，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还会影响视力，什么都看不见。”

“唉，她生病果然很辛苦。”

我在等候室里听他们父母讲话，忽视爽太的声音。

她乍一看很精神，但长期住院这点就说明她的身体不好。平时就经常低烧，只是习惯罢了。我听完这些话，感觉自己突然被拽回现实，回到了侵蚀少女的现实。

“实在是抱歉，难得你们特地来访，不过今天还是见一面就好了吧。不能给她增加负担。”

治疗结束，瞳回到病房以后，我们在他们父母的提议下来到床前，跟她打个照面。分明很痛苦，瞳却挂着坚强的笑容迎接我们。告诉她今天准备回去时，我又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这样啊，对不起，难得你们过来探望我。”

这是，安心吧。

看到瞳虚弱地回答，我的心里是这种想法。

表明要回去时她放松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对父母回家感到欣喜。再怎么说，怀疑也足以转为肯定。

完全确定是在第二天。

探望她的时候，敞开的心指示了答案。

“雫姐姐，甚五郎平时在哪呢？”

“甚五郎？”

烧已经退了，但她看上去身体状况还是不好，所以我把两个大男人赶了出去，她的身边只剩下我。这时她突然问了我这事儿。

“我在医院里的停车场看过它，怎么了吗？”

“甚五郎真是好啊，想一个人待的时候就能一个人待着。”

“……是呢。”

我意识到情绪也会影响病情。虚弱的身体很容易就拽起了按捺住的内心，不久前还开开心心的少女居然丧失了这么大的活力。看她这副模样，我确定她不擅长对应自己的父母。

理由如何，我不清楚。但是，事情肯定与父母有关。

离开时看瞳的脸色，我觉得已经到了极限。成为养子过了一年，时机正好。我们正好在场是偶然还是必然？

无论如何，不好的预感终于成了现实。

“糟……糟糕。瞳她不见了！”

那天我们也到医院探望她，爽太说口渴于是就绕了下路。早一步到病房的冰川同学大嚷着回来了。

“请冷静。发生什么事了？”

“瞳中午不在。忽然消失了，三小时前就没有回来。怎……怎么办？”

他铁青着脸，说的话也莫名其妙，所以我们问了护士，总结如下：

吃完午饭后，瞳离开了房间。听同房的孩子说，她的表情有点呆。过了三个小时，现在还没有回来。

“有可能是在女厕所昏倒了，我去找找看。”

冰川同学焦头烂额得眼看就要做出流氓行为，护士拦也没拦住，被他甩开逃了。当然，护士也跟在他后头。

留下我和爽太两个。他喝着碳酸果汁问道：

“雫，要怎么做？”

“她大概在那个地方，先去看看吧。”

我叹着气，带爽太一步一步走。说实话，我就想过总有一天会这样，所以并不惊讶。撞上现场是偶然吧，但毕竟委托在身，至少得听听对方怎么说。

我这样想，也不顾天气多热，向在医院背面和猫嬉戏的少女说道：

“瞳，你散步也太久了吧。”

“呀？！”

“嘻嘻，瞳，找到你咯。”

瞳很明显吓了一跳，缩了一下但又马上叹了口气。

表情像是断了念头，又像是早已预料到这种结果。

“为什么知道是这里？”

“只有这里了吧，你说过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我……我没说。”

“你说过，眼神表情神态还有气场告诉我了。”

“瞳，你放弃吧。雫跟外表一样顽固，说出口就不听人讲话咯。”

我捅了捅爽太的鼻尖，然后在她旁边蹲下。

我瞪住盯着我们看的甚五郎吓唬它以后，跟瞳交谈起来：

“和父母相处不顺利吗？”

“真是突然。”

“我不喜欢绕圈子。”

“呵呵，雫姐姐果然很帅气。”

她格格地笑，摸了甚五郎一阵以后，干脆地承认：

“是的，相处一直顺利不了。”

表情很平静，但心情却像是在无底沼泽里挣扎。

她缓慢道出了一直以来估计都憋在心里的小小烦恼。

“父亲和母亲收养我是去年的事情。当时我的身体比现在还要不好，脾气也因此很暴躁。所以他们说要收养我的时候，我很高兴。然后我决定，为了不被解除收养关系，我要装个乖孩子。”

抚摸甚五郎的手停了下来，指尖微微颤抖。

“刚开始非常顺利。我能忍住不闹，给他们好的印象。但是，妈妈说我可以再任性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然后我就认识到了，自己一直以理想的孩子为目标，结果反而变得更不像是理想的孩子。”

甚五郎盯着她那颤抖的指尖。渐而，她的身体、她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我很着急。得再敞开点心扉；得成为真正的家人，而不是算计般的虚伪关系。但是已经晚了。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我怎么注意都改不掉冷淡的态度。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父亲他们渐渐——”

我提心吊胆地等待延续的话语。

道出的语句使我松了一口气——而且，非常急死人。

“渐渐温柔起来。本来就够温柔了，还温柔地愈发厉害。我越来越着急。孤儿院的老师和医生都叫我要当个乖孩子，但是乖孩子当过了头，我便不知如何是好了。每次父亲他们回去以后，我都会想自己今天够不够乖，冷淡的态度没有令他们失望吧。”

泪水沁出，眼睑湿润。她压抑着就要喷涌而出的情感，抱怨个不停。

“自那以后，我每天都得在傍晚五点咔嚓打开乖孩子开关。每次父亲他们回去，我都必须反思当天的对话。每天都是这样，我已经累了。父亲他们对我这么好，我却开始希望他们不要来。某天，我察觉到了自己的想法，没有父母的话就不用这样痛苦。我就特别讨厌自己。要是暴露自己是扮演的乖孩子该怎么办，他们是不是早就对我失望了，每次思考这些都会特别不安。”

泪水决堤，扑簌扑簌地流下。看她这样，我确信了。

嗯，这是温柔过头而引发的悲剧。

这一次谁都没有错，登场的全是温柔的人，但也正因如此才引起小小的悲剧。没办法向别人说出口的些微分歧，把令人怜爱的少女折磨得够呛。

那要怎么办呢？

在流泪的她面前，我暂且冷静下来思考。

原本的委托的改善兄妹关系。说实话只是冰川同学在闹，根本就不成问题。我反而觉得他很了不起，居然能跟这么笨拙的少女相处顺利。

但是，我现在抽手也没有问题。而且他们是刚认识的陌生人，我也不应该插手……大脑是明白这个道理。

……幼弱的后背使我想象起年幼的自己。

我遭人欺负并以此为原因和父母撒气，往后便再也不想看到父母。如果当时能有人来帮助我，现在——

“雫啊。”

我烦恼不已，这时从背后推了一把的是那总是活泼开朗的发小。

“相扑场上有两位选手。”

“什么？”

“一位是就要引退的老手，身经百战；另一位是崭露头角的年轻武士，备受瞩目且朝气蓬勃。”

“嗯。”

“即使后者胜利将开启新时代，但前者胜利仍然会引人欢呼吧。”

“……那又怎样？”

“那个先不谈，我觉得魔女的使命不是完成委托，而是传递幸福。”

“所以是怎样！相扑那段什么意思？！”

我被笨蛋爽太打乱了步调，但还是整理好思绪站起来。

我对帮助他人没有兴趣。现在也觉得假装没看见最为妥当。心里或许会不爽快，但是那总比横加干涉要好。我现在不管她，过个几天她也能消化得差不多，回归平静的日常。我属于达观世代，就是有如此果断。温柔只会让人吃亏。我没有向往温柔的人，也不想当温柔的人。

不过，反正这次也利害一致。为了完成魔女的使命，我开特例帮忙也不会遭天谴吧。我这样说服自己。

不可思议的是，作出决定以后有股清爽的风吹进内心。

“瞳，”我朝抽泣的少女说道，“我们先把这件事告诉哥哥吧。他的确跟长相一样不知人间疾苦，但内心非常纯粹。肯定能帮上你的忙。”

“可是。”

“我知道，不会把事情全部交给那个笨蛋。”

说完，我看向爽太。爽太竖起拇指，说是放心交给他的样子。

我得到了勇气，于是向她道白：

“瞳，你知道魔女吗？”

“北条同学，真的没有人能看到我们吗？”

“是的，因为我们是透明人。”

“声音也听不到？”

“因为是透明人。”

“居然真的存在魔女，而且还是北条同学！吓了我一跳啊，是吧瞳。”

“呃，嗯。简直就像图画书里的魔女奶奶。”

“啊哈哈，雫是魔女奶奶！”

“爽太，请你闭嘴。瞳，能请你至少说是姐姐吗？”

几天后的某个夜晚，天气是阴。

我和爽太、冰川同学、瞳四个人靠魔导具的力量变成透明人，悄悄进入冰川同学的老家——他们父母的住宅。父母正待在客厅放松，我们待在隔了一扇门的隔壁，灯也不点，侧耳倾听。

说起我们为什么正在做这种事情，就要把时间回溯一下。

“我来用魔女的力量把瞳你变成透明人。父母怎么看待你，自己去确认是最好的吧。”

我把瞳的烦恼告诉冰川同学以后，跟他们宣布。

当然，预言书这次也出现了上次那种文字。

——到大海挑战冲浪☆ 以女王为目标乘男破浪♪

指示这样胡来的试炼，到底我也习惯了。

我从至今为止的经验中学到“不能去思考，放空心去做”，赴往海边租下冲浪板套装，放空心与海浪搏斗完了。没错，搏斗完了。爽太和冲浪者都没有出现失误，我被他们嘲笑着手脚乱拍踢开水母；有时又叫爽太给我按摩，反复挑战。这个到底有什么意思呢？不就只是想在不稳定的地方站起来吗？我完全不知道哪里有趣，忘记了时间不断地挑战。

大概是努力得到了回报，最后训练到男人们叫我“女王”的时候，我觉得已经足够，便回了家。接着是第二天晚上八点。

受肌肉酸痛折磨的状况下，我在关灯时间跟前到达病房，不管对方同不同意就给披上魔导具——“流涅黑帽”，四个人都变成透明人。护士看不到我们了，冰川同学对此感到吃惊，但我也不管他，用爽太准备的抱枕巧妙伪装好，加工成不会被发现跑出病房的模样。然后搭上同样是爽太准备的车子，由冰川同学驾驶前往他家，悄悄进门。

所以，我们现在正在偷听父母的对话。

“话说还真是厉害啊。北条同学果然也用扫帚飞。”

“扫帚古旧所以不用。我家已经换代用伦巴了。”

可能是遇到魔女很兴奋，冰川同学尽是问这种问题。

相反，瞳看起来很紧张。

“雫姐姐，还是回去吧？”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这样……呃。”

“那就不行。差不多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教训了在紧要关头打退堂鼓的瞳。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也差不多该面对现实。我的猜想正确的话，事情肯定很顺利。

顺便提下冰川同学，他得知妹妹的烦恼时果然很吃惊。

不过意外的是他没有各种狡辩，只是微笑说：“抱歉让你这样烦恼。”他肯定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

回到现在，瞳还是不断退缩，我就继续教训了她一段时间。

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门对面终于传来了以下对话。

“对了，老公，说到瞳啊。”

“嗯，是啊。她今天也有些冷淡。”

瞳的身体一哆嗦，僵住了。眼神空虚地游移，身体在颤抖。

不过我反而什么也不说，爽太和冰川同学也同样。恐怕大家都是懂的，父母接下来的话语绝对不会伤害少女。

“老公，那孩子果然……”

“是啊，那孩子她……”

父母道出对瞳的看法，比想象中的远要温暖。

“那孩子果然——非常坚强。”

“是啊，她真的很坚强，女儿真是令我骄傲。”

“咦？”

这一瞬间，瞳叹了一声，颤抖停了下来。空虚的眼神取回生机。

你看，果然是我想的那样吧。

我觉得绝对是这样。这对父母不可能只因为这点事情就抛弃她。不然，他们根本不会收养生病的孩子。每天过来探望就很能说明事实了吧。

他们也不知道女儿在听，继续说道：

“她真的很坚强。患有先天疾病，又没有家人。她完全可以抛开一切，但她没有这样做，而是严格律己。真是相当出色。”

“嗯，不想被讨厌而扮作乖孩子，这样非常辛苦吧。不断与自我战斗的模样真的令人钦佩。”

“……”

瞳脸红起来。早就暴露是在扮乖孩子，她似乎很害臊。

而对话与她心情无关，还在延续。

“她那么诚实，新的家人对她开始可能是负担。肯定是不堪重负，于是显得冷淡。但是正因如此，我们要跨越隔阂，我们的心意将传达给她——我们肯定能够成为真正的家人。现在很辛苦吧，但我们还是等到她找到最合适的距离。坚持下去。”

“是啊，那天马上就会到来吧。毕竟她那么努力。”

之后仍持续着来自父母的“盛赞瞳的大会”。

那里很厉害，这里很厉害，我们家的瞳就是很厉害。话题绵延不断。

根本没人说讨厌瞳，不如说现在瞳是众人面前丢脸的状态，被表扬过头，脸红彤彤的眼看就要绽开。

心痒难耐的时间持续了一阵，她到底是认命了吧。

瞳红着脸说道：

“结果只是我想的太多。害怕、说谎、感到不安，其实只是我没有敞开心扉的想法而已吗？”

“是呢，至少家人正在等你敞开心扉。”

冰川同学也带着温柔的笑容补充。

“瞳，我非常理解你很不安，抱歉没有察觉到。突然出现说要当家人也很困难吧。但是，我仍然始终把瞳当作家人。说句陈词滥调，家人的证明不是血缘的关联，而是要不要成为家人的想法。在这层意义上，我们早就是家人了。”

“想成为家人，是吗？”

“冰川同学，我觉得你的想法非常好。”

我不禁称赞了冰川同学，接上了瞳的喃喃自语。这人是怎么回事呢。看起来什么都没想，说话突然觉醒了一样。刚才的话在我心中回响。

继而，男生延续了精彩的演出。

“我说，在房间角落找到了的这个，是送给瞳的礼物吗？”

“啊，嗯。信纸套装和全套文具。瞳到我们家就要一整年了，说是要当作惊喜。”

“爽太你等下，怎么擅自拿过来了？冰川同学也是，惊喜可不能在本人面前说啊。”

我慌忙插入其中，然而爽太居然完全不在意，以为他是着手剥下包装纸，没想到是打开了里面的信纸套装。喂，给我等下。

“你在干什么？海水喝太多连脑子都变水母了吗？”

“雫，你错了哟。这是反向惊喜。瞳在本来是新的信封套装里，先一步写下对父母的心意。这样的话他们把礼物交给瞳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懂了吧？”

“问我会发生什么，你还真是。”

我对这个建议感到惊讶的同时在心里思索。说是反向惊喜，这种——超级棒的吧！爽太，你什么时候聪明到能想出这么棒的事情了？每天都待在一起所以我的聪明向你转移啦？不管怎么说都不像是尼特的出色点子。

“呃……孝——哥哥。”

“！呵呵，瞳，有什么事？”

我们谈得气氛热烈，身旁的两兄妹彼此敞开心怀。

“其实我有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

“有部动画我在熬夜看，我要想动画的周边。”

“嚯，瞳会熬夜真是意外。”

“这件事也可以写在信纸上吧，就写想买玩具。”

“确定吗？要暴露是个熬夜的坏孩子咯。”

“确定。因为我不可能总当个乖孩子。”

没开灯的房间里绽开一朵笑脸。刺眼的纽带将兄妹维系。

门对面传来夫妻温柔的笑声。估计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孩子们在门后心心相牵。我有种磕到了的感觉，这个家庭肯定已经没事了吧。

“要怎么写呢？”

“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因为我们是家人。”

兄妹把心意写在信纸上。我不知道他们写了什么。不过，我觉得自己不看也能猜到。因为透明人写的信纸上肯定什么都看不到，但也应该包含有满腔热诚。

一个屋檐下的四位家人得以心意相通，美妙夜晚持续了一阵。

如果事情到此结束，事情到看到美妙的纽带就完了。

这个舒适还有一点点苦闷的后续。

咦？

重新包装好信纸，差不多要返回医院的时候。

契机是我注意到门后的对话。

“冰川同学，您父亲好像在吃很多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哎，啊。那是因为，好多年前发现有癌症。”

“咦——”

听到他若无其事的话语，我和瞳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可是是察觉到气氛不对，他慌忙补充：

“啊，但是不严重的。不是那种活不久了的情况。手术也成功了。只是你看他都这个年纪了，估计也不会多长寿。”

“呃——这样啊。”

他淡淡道出冲击的事实，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且瞳也是不知道吧，她铁青着脸慌张起来。冰川同学看她这样，轻轻露出微笑，把话说给亲爱的妹妹听。

“别看父亲他现在很沉稳，以前可是个热情洋溢的人。背负公司一路过来，肯定也有很辛苦的时候吧。不过，某天身体不舒服去医院，结果确诊了癌症。吓了一跳。要手术要住院所以生活一下子变了。这或许就是契机吧。自那以后，父亲总是提起，想在剩下的人生里帮助某个人。”

“帮助，某个人。”

冰川同学笑着点头同意瞳的嘀咕。

“住院时是我和妈妈照顾他。父亲工作很忙，能帮到他让我很高兴，而且我也有了机会和他慢慢聊天。所以我没感觉有负担。只是，父亲看我们照顾他，似乎领悟到一件事。‘人还有通过帮助他人来获得幸福的能力吗？非常棒啊。’很夸张吧。”

他轻轻笑完，开心地继续说道。

“那以后就像是一条直线。每天把工作交给部下就去帮助别人。向关照过自己的人报恩，在灾区做志愿者。我也被叫去帮了很多忙。某天，他提出要收养子女。有很多小孩因为患有先天性疾病而遭到家人抛弃。父亲马上就决定了，想至少也要帮上其中一个人。自己身体抱恙所以收养申请还花了点时间。通过漫长的审查，我们遇到了瞳。”

“我……”

他以温柔的声音。道出了亲爱的家人那可亲可敬的心。

“走过鬼门关才会想要帮助受苦的人。知道帮助他人的幸福才会帮助他人。对父亲来说，帮助瞳并不是什么负担。不如说，通过帮助瞳本身，父亲自己将会感到幸福。父亲说过，能够按自己的想法行动便是幸福。我为父亲感到自豪。”

听到哥哥的话，瞳沉默了。脸上是惊讶与困惑，确实还亮起了灯火。火光决不会消灭吧。它将化作烈焰，甚至能战胜疾病。我有这种预感。

不过，我还是惦念一件事情。

“冰川同学，你不难过吗？家父可能哪天就不在了。”

“嗯，我当然会难过会寂寞。”

他以寂寞的笑容肯定我的不安。

但是，他所道出的并非软弱。

“所以我才下定决心，要成为杰出的人，笑着目送他。我还不够成熟，但也在学习在成长，当然也和瞳改善了关系，放下心来送走父亲他。其实，他好像惦记着公司的运营，所以我就想当上社长。回报受过的恩情，积累起来就能成为出色的社长——他平时总是这样说。所以我就想着把他对我的恩情，通过当上社长来回报。我不想把继任的位置让给其他人。这就是我内心的想法。”

“这样啊。”

他微微一笑，搞得我不得不岔开视线。

他做好了和亲爱的人别离的准备，并在此之上打算回应父母的期待。跟在父亲后继承社长，我刚开始还以为他说的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但是我错了。他知道，失去后再后悔也晚了，便如此有力地付诸行动。

男生好厉害。看起来孩子气，总是亮着光。耀眼光芒下，我不情愿也注意到自己的阴影。我对父母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回应奶奶的期待？冰川同学，你远比我要——

“抱歉。”

“咦，为什么？”

“我完全不了解你。”

“是吗？哈哈，但是我了解你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预感这人绝对能帮上忙。”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按爽太说的行动，但他还是表扬了我。

“北条同学，魔女是你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帮了我。”

“……”

他的笑容很耀眼。身边的瞳也向我道谢。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黑暗的夜里。

说到后来。

我们在透明人失效前离开家，用和来的时候同样的方法回到医院。我很担心是否给瞳造成了负担，不过回到床上的她非常健康，就这样睡着了。她向哥哥道声“晚安”，声音里充满爱。

我们离开医院的时候，透明人失效了。“再见，随时欢迎你们来探望。”变回原貌的冰川同学留下这话就离开了。剩下爽太和我两个人，时至半夜也没有困意，于是闲逛夜晚的城镇。

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坐在街道外的小丘上——坐在靠近天空的地方，住宅区和象征城镇的大河尽收眼底。天已快亮，东边的天空泛白。

“雫，愁眉苦脸的是怎么了？这次不是大显身手吗。”

“没有这回事。”

爽太终究问了我。

天空是早晨开始掺入夜晚的灰色。薄薄的阴天只将少许阳光送到地面。世界仍旧寂静，河川上的桥梁传来仅有的车轮声。耳朵突然分辨出了，至今从未能听到的心跳。

“怎么会呢。你能理解那孩子，所以才能改善他们家人的关系。”

“只是碰巧，碰巧那孩子和我同样，所以我才能理解她。”

和年幼的自己相似所以能够理解罢了。看到父母时被迫面对心中的情结，对无法回应期待的自己感到失望。失望轻易转为恐惧，害怕父母会对自己失望。

“我有时会想，其实——”

我注视着前方，伴随着眼里发热的感觉向爽太道出那天的后续。

他还记得避雨那天的事情吗？

“其实不是自己更好吧。不是我这种人，要是更坦率的人当女儿，父亲他们就会幸福吧；要是内心温柔的人当魔女，奶奶也就会高兴。”

爽太什么都没说，我收下了他的温柔。

爽太总是知道我所寻求的事物。

“我在东京受人欺负后拒绝上学，哭个不停的我被交到了奶奶家。父亲和母亲都没有生我的气。我不去学校，说不想回东京，他们也都没有生气。可他们实际上应该很失望吧。奶奶去世后我回到东京，但也不去学校，尽是在撒娇。结果还迁怒到母亲他们身上，我说自己被欺负都怪母亲总是在工作。但是，都这样了母亲他们也没有生气，还悲伤地向我道歉。每次看到我都会觉得痛苦。自己没有回应母亲的期盼，自己让父亲露出这种表情，我真是非常非常讨厌自己。明明我其实不想做这种事。但是，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我每当看到父母的表情都会心烦。每次体会到他们的温柔，我都会希望别人能替我当他们的孩子。”

眼睛很烫，喉咙痛得像在烧。

身体在颤抖，但是眼泪没有流出。

我一直找不到流出的眼泪，因为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失去了眼泪。

“我对自己没有自信，喜欢不上自己。我把男生当作傻瓜，但是你们其实更加出色又帅气。我依靠魔导具的力量回到大山里的时候，你修缮了供奉地藏的小祭台。我们在那附近躲过雨，充满了回忆。而我看到那么重要的地方腐朽了，却没有任何想法。不只是这件事。我还把你的项链收进抽屉深处，一次都没有拿出来过，实际上还有一次搞丢了。高中的时候我发现丢了，却没有任何想法。马上就忘掉了，后来也没想起来。你带着项链出现的时候，我感觉被人把自己的缺点按到脸上。明明我和你的回忆非常重要。

“我有很多缺点。仅有的朋友是黑猫。我看到它被同学欺负的时候，没能够伸出援手。它盯着我看，我却害怕地装作没看见。就这样，我没跟它道别就离开了东京。遭人欺负也当成父母的错，不给他们好脸色。明明独居的费用全是他们出的，我现在都没办法在家人面前笑出来。我做不到为他人祈求幸福。但是，有人能像冰川同学那样理所当然地做到。我很不甘。每次想到魔女的力量是为他人而存在，就会叹息为什么继承的人是我。不是我的话，肯定大家都会幸福。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却也无法改变自己。我知道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却还是形单影只。我害怕一直做不出改变。我明明知道失去后再后悔也晚了——却依旧无法成为温柔的人。”

我道出一切来代替眼泪，挖出十年来积攒在心里的沉渣。

散发微光的拂晓示意梦的终结。我蹲下来懊悔自己什么角色都当不好。抱歉，父亲母亲，是我害你们不幸。后悔与失望在我心中腾旋。

把我拉起来的总是他一个。

爽太就如照耀世界的太阳，抚平我的伤痛。

“雫，你的后悔是只有温柔的人才有的后悔。”

“爽太。”

他靠过来，摸我的头发和脸颊，贴着我的心悄声细语。

柔软的肌肤化开冻结的冰。

“雫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孤独，也没有那么没用。大家都说过吧，遇到雫真是太好了。我还不知道能这样替别人着想的人。关于项链，我很高兴你能为我感到后悔。因为不温柔的人甚至不会后悔。”

摸我头发的爽太把脸颊挨近我的额头，他的嘴唇紧随其后。只靠这个，我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心有时凌驾于魔法。心居然能得到如此救赎。

爽太突然揭露一个秘密。

“我其实有时也会害怕起来，因为不知道自己往后会怎样。”

“咦？”

他注视着我，表情带有平时未有的阴霾。

我才知道他的恐惧。

“魔导具果然和我的记忆有关联啊。我又想起一些事情。那就是，我在这十年里一直感到孤独。我待的地方就像死后的世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我想起了那份恐惧。”

他告诉我的内容使我想起他并非普通的存在。

无法逃避的现实摆在我的眼前。

“我没有记忆，这十年在黑暗中度过，大家都忘了我。每当记忆恢复，我都会搞不懂自己是什么。真正的我在哪里？真正的我是谁？现在的我是真正的我吗？”

“……”

某个夜晚看到的另一个他出现了。另一个我所不知道的胆小爽太，受烦恼所折磨。看到他不安的眼神我就会想哭，因为我感觉他已经去到了我触及不到的地方。

爽太给了我光——

甚至能抹去泪水的耀眼光芒。

“我一直非常害怕。每当取回记忆我都感觉自己在变得透明。我从小就害怕夜晚，因为我觉得自己就要被黑暗吞掉回不来了。取回所有记忆的时候，我还能够是我吗？我现在仍旧十分恐惧。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注意到。雫，有你在的话，不管在什么样的世界里，我都能笑出来。”

他握住我的手，在极近距离下笔直注视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十年不见他红着脸。

理解其中的含义时，我感觉有什么炸开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

“第一次见面时起我就觉得你很可爱。心脏怦怦直跳，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可爱吗。看着你就觉得幸福，碰一下柔软的肌肤就开心得不得了。我马上就知道雫不是空有外表。两个人一起玩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发现有小鸟受伤刚死掉对吧。雫也不管会被血弄脏，抱紧了它还留下眼泪。这样形容可能很不礼貌，我觉得那眼泪比什么都要美。而且之后我顺手做起坟墓时，你还夸我伟大夸我温柔，向我道谢。这是一件小事，但是小时候的我很高兴，也对此感到自豪。遇到雫以前我都是孤身一人，我感觉世界一下子有了颜色。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了，自己在雫的面前绝对要帅气。”

他满脸通红。我不看镜子也能知道自己同样。

心跳盖过了世界的声音。

“我一点儿也没觉得雫没用。雫比任何人都要温柔都要强大。这次也是为他人而战，因为雫天生就有这种胸怀。我小时候就被你拯救。什么时候看你都觉得可爱，拜托我的瞬间更是可爱得不得了。你的每次触碰都会让我怦然心动。淋湿的你在我面前开始换衣服的时候，我的视线根本离不开你的后背。我想成为雫最重要的人。颓废的地方死也不想给你看到。所以只要我在你身边，无论世界怎样我都要逞强。我其实并不强大，只是模仿在某处看过的强大。但是我绝对不会给你看到我的软弱，因为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只当作青梅竹马。”

“……爽太。”

我喃喃自语，向他伸出手。他牵起手，抱住我整个身体。

冻结的内心在溶解，全身蕴含热量。他握紧我的手按到地面。我转不了身。可怕。但是，温暖盖过恐惧。我再也无法思考。我只想，成为他的东西。

我终于落下一滴泪水。

似有似无的那一滴泪水中包含有我自小以来的不断恳愿。

这肯定是我始终期盼的事物。这一滴滚烫的泪水吞噬了一直以来淋在心头的所有雨。爽太将闪耀着回忆的那一滴泪水舀起。手指热得像要烧伤，濡湿的手触碰脸颊，嘴唇被堵住。不在水族馆也没有乌龟，但我知道自己不是小孩。继续紧拥生命的光辉。

灰色的拂晓在他背后展开，阴沉的天空在低处蔓延。

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这份悲伤。

“雫，你看这个。”

流逝的时间方法有永远那样漫长。

爽太从口袋里拿出红色的纸鹤。

“我听瞳说，俄罗斯传说，摸摸不死鸟就能实现愿望。我把这个交给你。这是我对你的鼓励，请你收下。”

“好棒，谢谢你。”

我收下红色的不死鸟。奇怪的是，我感受到了炙热的生命。

有种眼看就要起飞般的生命气息。我发誓不会忘掉这个传说。

“雫。”

“什么？”

“最近家母来过邮件吧。”

“……嗯。”

“向她报告吧，说自己开始了魔女的使命。”

“但是。”

“没事的。她会高兴。”

“她会高兴吗？”

“当然。你继承了阿渚的遗志，她绝对会高兴。”

“是吧。是啊。”

我点头喃喃自语以后，把头放到爽太胸前。我和他自然而然地握着手。如果说家人的证明是希望成为家人，我们的关系早就超过青梅竹马。而且，我们在刚才还建立了更加美妙的关系。我终于察觉，如此美丽的事物就在身旁。

……

但我如此思考的同时也在迷茫。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这样下去，总是被他拯救真的好吗？

“爽太。”

“雫，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奶奶说过，不管是多么贵重的玩具，小宝宝都愿意把它交给别人。这是人生来就拥有的心。爽太为我付出了许多。

我能够为他做什么呢？毕竟我是如此的弱小。

我能为感到不安和恐惧的他做什么？

我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夜晚过去啦。看到天亮的瞬间，有种世界从今天开始的感觉。”

“是啊，感觉将是特别的一天。”

淡淡的黎明划破薄薄的阴天，与曾经看过的景象非常相似。和爽太避雨，把心凑上去。雨后的灰色天空，和拂晓的阴天非常相似，和我们幼嫩的心也有些相似。等待白昼推翻黑夜的时间，非常地不可思议。

在遥远的过去读的某本书里，写着人是记忆的容器。

我带着我们的回忆将要去向何方？他心藏我们的回忆又将去向何方？按心的想法生活的话，人又将到达何方？

远在彼方的太阳照耀着阴郁的天空。我想起了太阳，继续握住他的手。

第一卷 四章 达观世代的魔法师

故事发生在非常遥远的过去。

一位魔女住在森林里。

她生来就能够使用不可思议的力量。

她能够引发惊为天人的奇迹，任人都会称赞她。

她的内心很温柔，获得了可谓是世上所有的幸福。

魔女某天制造了六件魔导具。

奇特的魔导具拥有引发奇迹的力量。

她梦想自己的子孙将世界变得更好，将魔导具制作出来。

看魔女这样，身为弟子的少年说道。

——请让我帮忙。

魔女点头同意。

——那么，你就化身为不老不死的精灵，去帮助未来的魔女。

少年开心地笑笑，举起拳头。

待在年幼的魔女身旁，共同欢笑、共同哭泣，见证她的一生。

下一位魔女出生后，再次成为她的力量，继续待在她身边。

少年非常高兴，因为他能成为魔女们诉说的故事中的一部分。

看少年这样，魔女也很高兴。

因为她想，他内心强大，肯定能将子孙导向幸福。

“和我的子孙共同守护世界吧。”

接下使命的少年迅速开始准备。

他积累成为精灵所需的修为，并启程探索如何成为优秀的指导者。

救济不幸的小孩，照顾病榻的老人，帮助被贫民窟的强盗虐待的猫狗并收为伙伴。

他祝愿世界变得更好。

他祈祷世界变得更好。

三年时间过去，少年完成修行，回到魔女身边。

只为成为永生的精灵……

——

——这是远在彼方最尽头的记忆。我偶尔会梦到小时候读的图画书。

醒来便化作泡影，在梦的世界里再次相遇，又再次忘记。

我可能本来就清楚。他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世界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

我可能本来就清楚。

八月的末尾感觉像是整个夏天的末尾，但实际上八月三十一日不过是暑假的末尾，也不是到了九月就天气变凉，不如说希望变凉爽却被实际的气温背叛因而暴怒反而使人感到炎热，搞得想叫人大吼怎么九月更热，今天又是酷热的九月上旬。

现在大学开学，我必须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未来，而且魔导具还剩三个，得开始面对各种各样的事。要说在这种关键时刻，已经互通心意、从青梅竹马的关系更近一步的我们在干什么的话——

每天一成不变，过得很随便。

“啊，等等啊，雫！不是的，这有很深的理由。”

“管你什么理由！到底是做了什么是才会搞成这样？！”

“想着做夏天没做的事情，打算享受‘打西瓜VS刨冰&冰淇淋with乌龙茶featuring流水素面Remix’然后就这样了而已。”

“这么蠢的事情真亏你敢在房间里做啊！”

四散的素面啊、刨冰啊把房间搞得乱七八糟，我望着房间朝他大吼。我冲个澡去掉虚汗的功夫真能搞成这副模样。一早到晚真的是不干正事！

“我本来打算做更好点的。目的是让冲完澡的雫凉爽些。不过，我瞧了一眼发现已经要洗完了在抹护发乳。心里一急，就不小心打翻了。”

“在房间里做这种事就不对吧。还有，你若无其事地瞧什么瞧啊？”

本来就够热了，生气搞得我觉得更加炎热，我对如此现实感到垂头丧气。这下白冲澡了啊，因为我还得收拾。

说回今天。

星期六早晨，电视报导了台风或强热带风暴的消息，所以感觉到秋天也算是正在接近。我们依旧过着没有紧张感的生活。

酝酿出不错的氛围并互诉倾心的那晚被抛到脑后。

我们没有黏黏腻腻，也不像脑子烧坏的情侣那样叫对方“阿强”“阿珍”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称呼。我们在生活上的相处方式与迄今为止的普通青梅竹马关系无异。那晚又不会改变什么，我自己也没有想要做什么，发展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吧。到头来，这种相处方式对我们来说最为自然。

不过，说是这样说。

“喂喂，雫。”

“怎么了？零花钱我昨天给过了吧。”

“不是这件事。今晚在隔壁镇有烟花大会。难得有机会，我们就去吧。”

“烟花大会啊。”

若是以前，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嘴上还会大谈达观世代言论：不想去人挤人的地方啦，用4K电视看更漂亮啦。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现在觉得陪他去也行。

“拿你没办法，我们去吧。”

“好耶！决定下来了就去租浴衣吧。雫肯定很合适。”

“这样啊，不过我没穿过浴衣。”

“没事没事，因为雫——以下略。”

“谁是贫乳！”

“咦咦咦，我明明都没说！”

诸如此类。我用力敲了爽太的头，但同时也坦率地期待起两个人出门。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对劲。

“好了好了，说来我要穿什么呢。这大概是我人生第一次的烟花大会。”

“……”

但是，如此平稳的日常当中，我在些微瞬间里感到迷茫也是事实。

“雫怎么想？穿个开襟浴衣惹女孩子哇哇叫如何？”

“可以啊，我倒觉得不会有女人对你的胸板不感兴趣。”

我随便回复的同时在心里思索。

那天——和爽太互通心意以后，我一直在思考，那股随着拂晓迎来、勒紧胸口般的焦躁。

爽太拯救了我，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感到恐惧却还是安慰了我。我每次想到这些就会着急：自己这样下去行吗？

我们后来没有寻找委托人。没有什么理由，大概是因为对这和平的生活感到舒适，但我也因此感到害怕。我想到：这样下去真的好吗，不能做些什么来帮助感到害怕的他吗？

我的烦恼肯定被他知道了吧。

“我说，雫。”

“什么事？”

“烟花大会，果然还是不去了吧。”

“咦？为什么？”

“听个声的话，这个房间里也听得到。”

“但是。”

“好啦。不说了，今天就我们两个人待着吧。”

“……服了你。”

我每次显得心情沉重，他都会脱下少年的假面，变成我不认识的人。

那天晚上我关掉灯，在床上倾听烟花的声音。烟花的声音混着呼吸声传来，使我的心跳愈发加速。我用指尖轻抚他的脊梁，心中祈祷，要是我的想法也能传入他的心扉就好了。每当怯懦的心被来自于肌肤外的事物揪紧，我都会无可奈何地想哭。只有被人抱紧的时候，我才能够忘掉寂寞。

“我们今天去捉虫！把那些来不及去世的蝉儿裹粉油炸。”

“别说怪话，请你自己吃。”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依爽太说的出门捉虫。我们第三天也四处畅玩，要把剩下的夏天享受完十年的份量。到附近散步，搭电车前往陌生的城镇，到城镇象征的河川戏水……游山玩水相互玩闹。苦闷的夜晚里，我注视着他。他察觉到我的视线以后，便献上炙热的唇，同时也吻在了我的心上。

“爽太，不要离开我。”

“嗯，我绝对不会离开。”

我很幸福，幸福得祈愿此刻永续，祈愿世界永远是繁星璀璨的夜晚。

但是，二人生活以预料之外的形式告结。而且，这件事与使我们的命运发生巨变的事件相关联。

九月近半，入秋后还热得很的某个晴天，她突然出现。

“奶奶你好，我是来自未来的孙女，梢。请多指教。”

“啊？！”

今天又是一成不变的星期天。正午，我和爽太无事可做所以在家瘫着，听到门铃响了出去一看，门口站着一位少女。她这么告诉我。

“奶奶太吃惊啦。嘿嘿，吓了一跳？”

“不是，呃，等下——”

“怎么了怎么了？”

爽太担心我而从屋里出来，结果让我更加困扰。

“初次见面，我是雫奶奶的孙女，梢。请多指教。”

“啊？！孙女？！雫有孙女？！”

“爽太，我不可能有的吧。怎么回事？”

“何止私生子居然连孙女都有……明明都有我了！”

“都说了不是！不是这样。”

“难道你是奶奶的男朋友？就是说你是我的爷爷？！”

“给我等下！不是这个意思。”

“我确实是雫的男人，不过你说我是爷爷？莫非是最近那天晚上的——”

“晚上的？！呀！奶奶还真是意味深长！”

“不对，那个不是这种意思——”

“真的假的……那确实是灼热的一晚，但也不至于跳过孩子搞成孙子吧。”

“够了，给我闭嘴！你这蠢货！”

吐槽跟不上的异常事态。总之我吼完，把女孩请进房间。然后做一套丹田呼吸法、数质数、背诵山手线的站名来恢复冷静，再认真地询问少女：你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说，我对于回答已经有所觉悟。

虽然难以置信，但是她出示了血脉的证明。

“刚才也说过了吧。我是梢，来自未来的孙女。看这个你能相信了吗？”

“哎，真的假的。你说这个。”

她从背包里拿出了回到过去的魔导具“回溯沙漏”。我向房间放眼望去，架子上确实放着我的沙漏。相同的魔导具不可能同时存在，也就是说——

骗人的吧……她真的是来自未来的孙女啊。

惊讶的视线前方，孙女梢微微一笑。

乌黑亮丽的头发与我非常相像，清秀的五官也很像小时候的我。个子高加发育好让我觉得不爽，但是从天真无邪的容貌看来还是小学生吧。无论如何，既然她拥有沙漏，我也就不得不当她是来自未来的孙女。

更加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

“我知道了，就相信你是我的孙女吧。以此为前提，我有些问题。”

“好哦。奶奶问什么都行。”

“在此之前，能请你不要叫我奶奶吗？”

“为什么？奶奶就是奶奶啊。”

“奶奶是奶奶，但奶奶不是奶奶！”

即使我拼命大吼，梢也依旧看起来摸不着头脑。好吧，叫奶奶就叫奶奶，我就放过你吧，相对的得叫她回答问题。

“梢，你为什么来到了这个时代？”

“问的真好，都是因为妈妈太过分啦。”

“过分？”

“嗯。最近学校里有考试，那天我身体不舒服，结果考的不好。然而妈妈非常生气。我们就吵了架，她说‘根本不想看到你’，所以我就离家出走了。嘿嘿。”

“嘿嘿你个头，无语。”

我感到头昏眼花。

离家出走。她说是离家出走。使用古老魔导具的原因是离家出走。我止不住叹气。

另一方面，爽太像被戳到笑点那样在爆笑：“啊哈哈！不愧是雫的孙女，叛逆的等级也和普通人相差甚远！”我觉得这不是应该笑的地方，不过我嫌麻烦就放着他不管，再次询问梢：

“离家出走就算了。不应该就这样算了，但是现在先不管。你为什么要回到过去呢？”

“因为我还是读五年级的小学生。离家出走也会马上被人带回来。不过跑到五十年前的话，就没人追上来了吧？哈哈。”

“哈什么哈。那么，选择这个时代的理由是？”

“因为奶奶在啊！我看照片知道的，奶奶真的很漂亮。我无论如何都想见到年轻时的奶奶。嘿！”

“喂，等下，你干什么？”

我的抗议不顶事儿。梢向我抱过来，同时说明了来到这个时代的理由：

想来到梢的妈妈（对我来说是女儿吧）没有出生的时代；想来到听未来的我说是“奶奶当魔女最为耀眼的时候”；想和这时候的我相见畅谈魔女话题。

“奶奶用完了所有的魔导具？已经骑扫帚飞天啦？”

“没飞呢，而且扫帚很老土。现在是伦巴的时代。”

“伦巴指的是扫地机器人吗？这个也很土吧？”

“这……这个时代里是最新的。”

五十年的代沟令我一时间不知所措，我怎么也无法接受她是未来人的事实。

而梢接着机关枪似地说个不停。

“‘女巫的预言书’应该用在什么上面？它会为我预言什么？”

“这个时代流行什么？智能手机？哇，以前是这样的啊。”

“话说这个人真的是爷爷吗？结婚了吗？”

“梢，等下等下。请你不要问个不停。”

我的思考已经全部占满。梢的询问愈发快速，都怪爽太犯傻说：“啊哈哈，就是这样哟。我们互许了终身。”不行不行，感觉在被她牵着鼻子走，我必须得摆出强硬的态度处理。

“对了，奶奶。我有事情想商量——”

“梢，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奶奶，什么事？”

我严肃且坚定地，笔直注视着撒娇的少女，狠心把她抛开。

“梢，马上回到未来。”

“咦——”

瞬间，笑容从梢的脸上褪去。

看她这样，我到底也开始觉得尴尬，但还是狠下心来跟她说：

“我明白你的情况了，和家人相处不顺对吧。我也有这种经验，所以很是清楚。但是，我不会因此姑息。为自己使用魔导具简直是岂有此理。你肯定以为祖母不会对孙女下手太重，我告诉你想得美。给我回到未来。听话。”

“奶奶……”

她呆呆地回话。看她精神恍惚，我再次感到心痛，但也没有收起严厉的态度。

没办法的吧，因为这孩子只是在耍脾气。我的确也和父母相处不顺，但也没有做到离家出走这份上。居然离家出走来到过去的世界。服了，到底像的谁。而且，要是在过去的世界里发生什么该怎么办？确实不管在过去做什么都不会改变未来，但是这指的是因果现象，对魔女自身的影响并不清楚。万一死在过去该怎么办？

总之，错在她身上，我就不能接纳她。更何况，就算我是她奶奶，咱也还是个没生过孩子的活泼大学生啊。这种状况怎能把她迎进家，话说我才注意到，我成功结婚了啊。有孙女的话那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我不想回去。”

“咦？”

我在脑海中对世纪大发现发出的喝彩也转瞬平息。

梢咬紧牙关挤出声音：

“不要，我绝对不回去。她都说了不想看见我。”

“梢，那大概是一气之下说的，肯定不是真心话。”

“才不是，她是认真说的。我也不想看见妈妈。”

“是不是认真的我们根本不知道吧？不要在意。”

“我知道的，因为我是奉子成婚出生的孩子。”

“你从哪儿学到这种话的？这是你的想象吧。”

“绝对是这样，奶奶这不是在同居吗。咱家系就是性欲旺盛！”

“这这这孩子说的什么啊！”

从意料以外的角度击来的重拳搞得我头昏眼花，我结结巴巴地回话，但似乎显得更加可疑。“呵呵，毕竟雫是人称夜之魔女的魔性女人。”爽太跟着插进来开玩笑导致误会加深，搞得她说我：“果然，奶奶好色！”不是的！同居是同居，我只是和这个尼特睡在一起罢了。说是睡觉但也不是那种色色的关系，睡相很差互相拳击的关系而已，总之你没有理由待在这里！

唉，这个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我后来也继续说服她回到未来，但她别扭着不听话，到底是像谁。梢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粉色的日记本，嘟囔着“奶奶每晚纵欲”的同时记下笔记。

“讨厌，我就是不回去。”然后她马上嘴硬，又跟着说，“我才不认识什么奶奶！讨厌！”

“讨厌？！我才是讨厌啊！”

“都冷静冷静。先加深下交流，你们一起帮我搓搓背——”

““你闭嘴！””

交战陷入白热化阶段。还真是拿最近（？）的孩子没办法，真的是不讲道理。

日渐西斜，但是梢仍然顽固地拒绝回到未来，结果只能留宿我家。唉……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儿啊。

“烦，为什么我要当魔女啊。”

“血脉如此，没办法的吧。突然说什么啊。”

半夜，我把爽太赶到沙发，和孙女仰躺在床上，梢吐出近似抱怨的话语。

“我才不想当魔女，却被强行当选，还遇到这种事。”

“遇到这种事是你自作自受吧，明天你必须回到未来。”

“不要，我绝对不回去。”

不知是在怄气还是气累了，梢说完就进入了梦乡。

我听着她熟睡的呼吸声和不远处的爽太发出的呼噜声，在心里思索：

真的没问题吗？我只有不祥的预感。

黑暗的夜，不安上罩上了新的不安，我难以入眠。

说实话，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离家出走的孩子是什么心情，因为我小的时候也算是离家出走得厉害。

不甘，自己输给了班上的欺凌。愤怒，因为父母终日工作无心顾家。

每次触及父母的温柔，我都会为自己无法成为理想的孩子而感到焦躁。

我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父母。亲子吵架可能无论时代都是如此。

这时我想起来的，果然还是和奶奶的记忆。

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当时的事情。

“雫，我把最强的魔法教给你。”

“最强的魔法？”

夏季的那天热得出奇。下午，她说要到田里去，我便知道“咱家还有田啊”，心里想着奶奶也有乡下老太太的一面。谁知我们来到的是山里的荒地，奶奶宣言：“爽太，在这里耕出一片田吧。耕个痛快！”我再次认识到，奶奶果然还是那个奶奶。

爽太单手拿着锄头已经中暑：“不，做不到啊，要死。”奶奶瞥了一眼以后自顾自地说道：

“常言道，‘士别三日，当要割礼’。”

“哪有，绝对没有这种谚语。不过我知道奶奶想说什么。”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确实，男生三天就能有急剧的成长，必须得仔细观察——我觉得是这种意思。

“女人也同样。她是怎样的人，这点会随时间变化。但是，最不行的是什么都不做，因为什么都不做就会越来越没用。人能够通过克服挫折来提升自我，雫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可能吧。”

我只能以空洞的内容回应奶奶的温柔，但奶奶还是继续相信。

事到如今，我终于理解了其中的可贵。

“花的时间决不会白费，这就像是获得最强的魔法所需要的修行。向母亲他们展现，自己在这座大山修行后变得强大就好。往后的人生肯定会遇到痛苦或悲伤等等各种各样的事情，你要变成那种能笑面困难的人。然后，不管是谁看到你的笑容之后都会变得幸福。变得幸福的人拯救他人，那个他人再去拯救另外的人。雫的笑容就有这种力量，这是人拥有的最强魔法。”

“最强的魔法。”

我嘴上跟着念叨，但心里不怎么能接受，因为我不觉得自己能做到那种事。逃避现实的自卑没那么简单就能走出。

可能也是因此，奶奶也这样对我说：

“现在不用着急。花个几年也没事，你要想着等哪天就能到达。无法放弃自己变强大的愿望，能够吃苦也是雫的强大之处。”

越是痛苦就越要笑，要输掉时就歌唱吧。歌声只需蕴含感情唱出来

你要用仿佛能克服所有苦难的笑脸，给世界带来幸福。

说罢，奶奶轻轻摸了摸我，我的心稍稍得到放松。她对我没有放弃理想的自己表示肯定，成了往后一直支撑我的信念。

那天往后几周，我们遇到了灾害，我已经不太记得我们最后的对话。

我喊着要去出门呼救，奶奶对我说：“雫，谢谢你。”后来奶奶又说了什么……但我想不起来，只记得奶奶被泥石流冲走的冰冷尸体。奶奶在最后看到的我，到底有没有挂着给人们带来幸福的笑容？我有自信绝对没有。

我至今没能成功长大成人，又能做到什么呢？离家出走的孙女要如何是好？帮助他人并朝以笑容的总是爽太，身旁的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我啊……

心如刀绞的梦境于此结束。

第二天起，三个人的生活开始了。

魔女的后裔、身份不明的小白脸、拒绝回到未来的假小子三人众，已经乱七八糟的共同生活当然不可能安宁。

“奶奶，我在厨房抓到了只蟑螂。这个时代里原来还有啊。”

“呀啊啊！你光着手拿的什么啊，快丢掉！”

某天，梢搞得我发出狂叫。

“奶奶，我想买洋服，带我去百货商城。屋里穿的、平时穿的、出门穿的，各五套。”

“哦，那我穿的也拜托雫了。我要各四套就够。”

“你套个塑料袋得了！”

又是某天，爽太搞得我发出怒吼。

“奶奶，多的胸罩给我一条。尺寸应该刚好。”

“嚯，正好合适啊。不说了，雫，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有什么想说的就给我说清楚！”

“咦咦咦，我没说出来都要被发脾气？！”

再是某天，我出于愤怒教训爽太。总之，我们每天过得鸡飞狗跳。

这段时间里，我对梢有了一些理解。

“奶奶，奶奶至今和多少人交往过？”

“一个人都没有。达观世代就是要一个人——”

“一个人都没有？！这把岁数？”

“没……没什么问题吧。又不是多就了不起。”

“我现在的都是第三位男友啦。”

“三位？！这个岁数就和三个人交往过了？！”

“很普通啊。往男孩子脸蛋上亲亲就直接拿下啦。奶奶也对爽太哥哥做一下？”

“说……说什么呢这么下流。而且，如此美丽的我予人以吻的那天，我担心世上的男人将心生妒忌而相互厮杀——”

“奶奶在说啥……”

乖巧的外表是欺世的假面。

孙女拥有符合魔女名号的狡猾，以可爱的面容随心所欲；丝毫不见返回未来的态度，每天尽是使唤大人。我一周左右就搞得筋疲力尽，这也是无可奈何吧。

这段日子里，我感到特别疲惫还是去水族馆那天吧。

“好棒。五十年前是这样的啊。啊哈哈，和现在完全不同。”

“梢，请你不要大声吵嚷。肯定会被别人当怪人。”

“我还是第一次来水族馆，全是乌龟啊。”

我们这天来的水族馆在搭电车坐几站的地方。

说是水族馆但也没有那么精致，城市经营的水族馆相当普通且平凡，入场费三百日元的平民价格。场地大却人影稀疏，存在合作的大学在研究乌龟，所以水族馆里只有乌龟多得很。梢为什么说要来这里呢？她还能是乌龟狂热者？

“难得来到过去，我想看看五十年发生了什么变化。我是第二次和奶奶来这里哟。”

“这样啊，对我来说是第一次就是。”

她跑来跑去，四处转悠。看到梢带着爽太闹腾，我感概她这种地方倒是符合年龄。同时，事到如今我才感到怀疑。

说起来，她是怎样回到过去的？

我知道方法，她使用了“回溯沙漏”。

使用该魔导具能且只能回到过去一次，供人停留到想走为止。使用的魔女自身如果不再次把沙漏倒过来就无法回到未来，所以梢还继续留在这个时代。我在意的是，她怎样使用的魔导具。

魔导具基本只能为了他人使用。同时，使用前需要在预言书上写下使用的意愿，并跨越其上显示的试炼。

试炼估计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书上显示了什么试炼，不过靠气势就能通过。问题是，能够无视为他人使用这项规则。到底是为什么呢？

注意到这件事以后，我也开始在意起其他事情。

试炼在所有时代都是相同的吗？那没有卡拉OK的时代要怎样？而且，我依旧不清楚如何使用“女巫的预言书”，正确的使用方法到底是什么？

“奶奶，来写这个吧。爽太哥哥也来写。”

“嚯？”

这时，拿着笔和纸的梢盖过了我的思考。这是什么啊？填写问卷的客人中抽出百名赠送周边产品？我没有中奖过这种东西，所以没什么兴趣。

“奶奶你在说什么呀。这是漂流瓶。把信塞紧瓶子里流入大海。”

“我知道，但这个是什么？”

爽太向露出疑问号的我说明道：

“合作方的大学开展海洋调查的环节需要放出漂流瓶。海洋对面的人寄出信件实在是浪漫啊。”

听完开始担心海洋垃圾问题，大概说明我是个没有梦想的女人吧。发起方是大学，总会做好对策吧。

“奶奶也来。在这张纸上写下联络方式和想说的话。”

“我就不用了。”

“咦——为啥啊啊啊？”

梢像警报器一样叫起来，我向她叙述自己的主张。

可惜我对这类东西没有丝毫兴趣。向大洋对岸送信。是的，非常浪漫，但实际又是怎样？爽朗的绅士收得到吗？收不到吧。现实就是没有梦想，结果大概是被鲸、虎鲸吞噬磷虾的时候一起进肚吧。在大型生物的肚子里和小鱼的尸体混合后的信件，有人想读？绝对没有吧。而且，万一给海盗捡走怎么办？最近的海盗可是知识分子。因此，我拒绝在这种东西上面写自己的个人信息。

“……奶奶真是没救了。”

“没救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考虑到安全说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爽太哥哥，奶奶其实很脱线？”

“算是吧。说着单身至高论，搜索历史里却留着‘初婚 平均年龄’那种程度。”

“嘿！”

我朝偷窥隐私的爽太招呼一拳，决定无视他们，但梢还是吵着要一起写信，结果我还是写了。她还真的是任性。

不过，这时我有些佩服爽太的建议。

“爽太哥哥，你打算写什么？”

“嘿嘿，我打算写‘送给理想的自己作战’。”

“送给理想的自己？那是什么？”

爽太回答兴致勃勃的梢：

“只是写信很无聊，所以写上要送给理想的自己——比如说想要当画家，就写‘收到这封信的人，请把信寄给日本叫做爽太的画家’。假如真有一天当上了画家，信或许能过从以前的自己送达到实现梦想的自己。概率之小可谓奇迹，但怀着梦想非常有趣吧。”

“好……好棒！爽太哥哥的想法非常帅气！”

目光炯炯原来是这个意思。梢把话听完，眼睛瞪得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的故事，记在日记上的同时说道：“我也要做，绝对也这样写。先记在日记上。”哎呀，个子这样高但终归也算是小孩。不过，他刚才说的确实很帅气。区区爽太居然如此能干。

“说到底，你打算写什么？”

所以，我话语轻柔试着询问他。

他的回复搞得我有些难受。

“是啊。比起理想，我干脆写下愿望吧。送给在雫身旁笑的爽太。”

“哎——”

爽太的内心突然敞开。

就像是要送往遥远的世界般，他继续说道：

“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和雫的同居生活非常开心。所以我很害怕，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时候可能我就不再是我。每当记忆恢复，我有时会感觉现在的自己并不真实。所以我写下愿望，希望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在雫的身旁笑。这样祈求以后，我感觉心会变得轻松。我要向这个理想的未来送出信件。这是我的愿望，也类似于我的决心。”

“这样……我觉得很棒。”

我只能说出这种话，因为内心突然被揪紧。

他很强大。分明很不安，却不让人感到丝毫的怯懦与恐惧。爽太往后大概会说出他的觉悟，而我仍不知如何回应他的心意。这招来孤独，让我感到寂寞。

我不禁流露出微小的愿望。

“水族馆。”

“哎？”

“乌龟。”

“嗯？”

“章鱼烧。”

“雫，突然怎么了？”

“……没什么。”

爽太满脸惊诧，而我把视线从他脸上岔开。

我知道的，只靠这样无法叫他明白。

但是，我也不可能有主动的勇气。

“真的没什么。”

“是吗，那我开始写咯。”

我叹口气，放弃了自己的愿望，拿起笔的下个瞬间——

“——唔。”

“啊哈哈，没有章鱼烧的味道啊。”

“呃……你还真是！”

遭遇突然袭击，我只有满脸通红地表示愤怒。

“你突然做些什么？”

“问我什么，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也……算是吧。”

磕磕碰碰黏黏腻腻。空调开得很大但我还是流了汗。要是被梢看到该怎么办？

所以，要求道歉是理所当然。

“爽太。”

“怎么了？”

“道歉。”

“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们轻轻相吻，注意着不被专心写信的梢发现。

眼前，巨大的海龟优雅地徜徉在玻璃缸中，那玻璃缸中的世界摇曳着蓝色的波光。从昏暗的室内望去，那个海蓝的世界是那么如梦似幻。如梦似幻，就好似我们一样。

我的心仿佛飘进了那个海蓝的世界里，我的每一根手指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要融化在那个无声的小宇宙中。

它到底将去向何方？被关在鱼缸里，它能够走多远？他又到底将去向何方？不远的未来，我会在哪里？

“爽太，再一次就好。”

“嗯，好。”

在被绝望牢笼锁封锁的碧蓝世界中，我的心一次又一次被他夺走。

就这样，我们度过了平时未有的悄然时光，不过那也是一瞬间的事。

后来，写完信的梢说了些没心没肺的话：

“接下来去看企鹅。都是乌龟看腻了。”

“肚子饿啦。看完鱼想吃海鲜盖饭。”

“乌龟好吃吗？乌贼好吃，我想乌龟大概也不错。”

于是乎，苦闷的空气一扫而空。制霸水族馆以后，我又被她带着逛了邻近好几家餐馆和百货商城。

“累啊……她到底有多少能闹腾啊？”

“嘻嘻，辛苦啦，雫。”

于是时间到了下午过五点，晚霞光辉耀眼。我们在回去的电车上，哐啷哐啷的声音让人觉得冷清。我看着夕阳沉下河川，向睡得香甜的梢发出抱怨。就连爽太也满脸疲惫。

“说来，血缘真是奇妙啊。她和以前的雫一模一样。”

“哪里像？我没有她这样吧。”

“没那回事，认识到自己漂亮这点就完全相同。”

我对他的俏皮话保持沉默，感觉好像被他逼着同过去的自己清算似的。

“大概是因为这样，我总觉得她很亲你。”

“可能是这样，但我果然无法和她友好相处。只剩两个人绝对会吵架。”

我刚说的偏向于我的真实想法。我们基本的价值观不合，我正心烦意乱的时候又遇上她这么任性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会感到焦躁。

再加上，当前我最挂心的事情还没搞清楚。

“她到底想做什么？说是离家出走，想留在这个时代到什么时候？”

“到底为什么呢？她说过想畅谈魔女话题，但是还没聊够之类。”

“但是，她第一天说了‘为什么自己是魔女’，还说过‘不想当魔女’。”

“真的吗？唔，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非常理解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那种心情。我也认识到自己的能力不足，尽是在想其他人当魔女的话是否更好。不过也可能只有我是这样，那么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讨厌被强制当魔女吗？但是，这又和想畅谈魔女话题相互矛盾。那只是个借口吗？我完全搞不懂。

“嘻嘻，雫啊。”

爽太大概是看不下去我烦恼的样子，提出了某个建议。

“在这里烦恼也得不到答案。搞不懂的话就询问专家吧。”

“专家？”

“哄孙女的专家。以帮助阿梢当名目就能使用魔导具了吧。”

“你说这个。”

爽太点点头回应我的嘟囔。

“使用沙漏去见阿渚，你一直有所牵挂吧。”

“……”

听到这句话，我作不出任何反应。或许，爽太始终在找机会说出这件事。

使用沙漏可以回到一次过去。说实话，迄今为止我想过很多次要使用它，因为这是我得以见到奶奶的唯一手段。但是我——

“只有这件事，我做不到。”

“为什么啊，我反倒觉得错过这次就没机会了。”

确实错过这次就没机会了。

如果其他人跟我说“无论如何都想回到五年前”，我就会永远失去和奶奶见面的手段。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没有下定决心的勇气。

奶奶说过，要我在这大山中修行，以修行得来的笑容给人们带来幸福。我不觉得现在自己做得到这件事。展现出没有成长的自己又能怎样？更何况，我能够忍住不说奶奶是如何逝世的吗？我有自信说得出自己做不到。

奶奶告诉我，沙漏没有改变未来的力量；即使想要改变未来，也会有无法抵抗的力量运转，结局不会发生变化。那样的话，我就不可能向奶奶说死亡时的事情，因为这样只会让我最喜欢的奶奶害怕。

心里藏着这些事情，我到底能笑出来吗？另外，使用了这个沙漏的时候，我和奶奶就是真正的永别，这个事实搞得我犹豫得无可奈何。

那天晚上。

回家，洗澡，爽太和梢睡得香甜的房间里。

我在黑暗中只点着一盏小灯，打开预言书询问自己的内心。

——先在预言书上写写试试？反正不去达成条件就好。

爽太在电车里说道。以前的话我大概不会理吧。

但是，我这天果然是忍耐到了极限。爽太的事情、自己的事情、往后的事情，我满是和奶奶诉说的想法。

我就写写，不去达成条件就好了的。

我说给自己听，往预言书上写下使用沙漏的想法。

但是，这时发生了完全超乎想象的事态。

“咦？”

到底是为什么？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预言书正常地发挥了功能，和迄今为止没有区别，同样显示了使用魔导具所需的试炼。

但是，重要的内容于迄今为止的完全不同。

——为重要的人流泪。

“怎……怎么回事？”

最难以实现的条件。看到的瞬间，我听到心里的某个东西倒塌的声音。我搞不清楚原因，却有种被陪伴至今的魔导具突然抛弃的感觉。

“这种条件……要怎么办？”

深不可测的黑暗当中，我只能被看不见前方的恐怖侵蚀内心。

后来，我仍持续着一成不变的日常。

“奶奶，一起玩游戏吧。爽太哥哥也来。”

“玩就玩，让你见识下我的车技。”

“我就算了。爽太你也别太宠梢。”

某天我们如此交谈。

“我也想去去奶奶的大学。”

“我也想去去。上的是什么课呢？”

“不是你们听了就能明白的课程哟。”

某天我们如此交谈，过着乍一看和平的日常。但是，我明显很焦躁。

搞不清楚梢的目的，她也不见返回未来的态度，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为爽太做些什么。更重要的是，带着半吊子的心态往预言书写了东西可能很糟糕。感觉犹如伙伴的魔导具嘲笑我“你做不到那种事情吧”，于是我的状态一下子不好了。

“爽太哥哥，爽太哥哥，一起去散步吧。我想四处看看过去的世界。”

“喔，听起来不错。那我们出发。跟着爽太队长！”

“我出门了，奶奶。我们晚饭前回来。”

“唔——”

急躁向焦躁转化，又因小小的契机转变为愤怒。

每当梢说些什么，我就会感到我和爽太的共处遭到妨碍。明明爽太的身旁是我的位置，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了进来，搞得我非常不愉快。

结果，分明是错在我没有行动，我却逃避现实怪起别人：都是因为梢在，我没办法向爽太撒娇；爽太没有作出多余的建议的话，我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人心真的很脆弱，迄今为止享受的日常似乎化为乌有。

事件发生是在无所事事的星期天。

那天，九月也走向尾声，天空风起云涌。爽太建议去看电影，所以我一大早就盛装打扮好，然而得知电车停运后只得匆忙取消。超强台风靠近与任何人无关，但我还是很暴躁。

幼稚的情感将要招来无可挽回的事态。

“奶奶，那我们去河边吧。”

“啊？河？”

梢说出的这句话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在水族馆见过乌龟了，不过附近的河里好像也有。找一只当宠物吧。”

“你还想去河边啊。”

听到不经大脑的提议，我叹着气看向窗外。

有如前述，今天从早上起就风起云涌。

“不行。今天就老实待在家里。”

“咦，为什么？待在家里很无聊呀。”

“不是这种问题。河边很危险吧。”

“没事，危险了就马上返回。是吧，爽太哥哥。”

“呃，啊，嗯嗯。”

放在平常，这么点事情我并不会在意。事后回忆，大概是近来天气不好洗不了衣服，课程报告积着没做，搞得心情不好吧。再加上这个人不明事理。

我就不小心，控制不住自己。

“爽太哥哥，我们一起去吧。和爽太一起去就没问题了吧。”

“呃，阿梢。天气这样实在不行啊。”

“为什么啊？有男人在就没关系呀。”

“不，我在也不行啊。”

“什么啊，真没出息。身为男人还这么不可靠。”

“啊哈哈，真是严厉。”

“好啦，我们去吧。奶奶就放着别管——”

“适可而止！”

“？！”

以怒吼为信号，房间鸦雀无声。

外头传来风声，房里播放着台风新闻的声音，建筑全体嘎吱作响。夹杂着种种声音，但唯有这时寂静得可怕。

我要是在这时停下就好了，但是我继续朝吓了一跳的梢大吼：

“适可而止。总是说些任性的话。这种天气到河边，你到底想的什么？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就按我说的做，不要再添麻烦了！”

“雫。”

空气好像带着电，随时都要迸出火花。静寂的荆棘刺激神经。

梢惊慌失色地看着我。大概我也清楚，是兀自不爽的自己有错。因为梢还是小学生。

然而我无法承认，而是爆发出长期积累的不满。

“不止如此。你到来以后，我没办法和爽太两个人待着。你大概不知道吧，我们很忙，正在做很重要的事情。你一直在打扰我们——不要再夺走我和爽太的时间了！”

后来我仍吼个不停。

到底有多不满，到底有多忍耐？我把迄今积攒的不满全部倒出。口上大声嘶吼，心里觉得自己不够成熟，很是想哭。

实在无聊，结果只是嫉妒。

以小学生为对象，喜欢的男生被抢走所以磨人而已。实在不像样。我根本不想知道自己心里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

自然，梢于是向我反击。

“原来……比起我，奶奶更看重爽太。”

“阿梢，这是——”

爽太想要阻止她，但梢没有停下。

她握住拳头，咬紧牙关，颤抖着哽咽。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于是道出心中的不满：

“什么啊。大家都当我碍事。没人要我的话，我就离家出走吧。已经够了。我讨厌奶奶，孩子气得够呛。我都听爽太说了，以前还约定过给先赢百轮的实现愿望。那算什么，逊毙了，有什么好开心的，像个傻瓜。”

“你——”

血往上涌。往后一段时间以内的事情没有记忆。

与他共同的回忆遭到贬低，我就是如此难以忍受。

“奶奶就是这样才没朋友，在学校也被人欺负吧？要我来也肯定欺负你，我现在就在欺负班里的呆小孩。遭到无视却还总是来学校，我就搞得对方来不了啦。很厉害吧？我没有错，都是弱小的人不好。我很强大，所以不管做什么——”

“给我闭嘴！”

“雫！”

我和爽太的关系似是遭她不齿，我年幼时的悔恨似是遭她嘲笑。

不可能忍得下去，我狠心扇了梢一巴掌。

我再也无法阻止自己。

“你是魔女肯定是搞错。果然应该在我这一代画下句号。我管你什么孙女，给我滚出去！”

“唔！呜呜。”

泪流不止。伴随着呜咽与流露的情感，梢往外冲进暴风雨中。掉落地板的泪水留下格外显眼的痕迹，像是在问责我的过错，让我感觉它肯定永远无法消失。

“雫，你说过头啦。小孩子才会说得这么过分哦。”

“可是，可是……”

心爱的人责备起我。

爽太说的是，我全都明白，我是明白的。

但是，唯独这时我希望他站在我这边；珍重的回忆被人泼了浑水，我希望他和我一起生气；我希望他安慰我。然而爽太责备了我。

我如此牵挂着爽太，心意却无法相通。而且，我还推卸责任地认为，事情发展至今错在爽太。

为什么不懂我啊。

我突然对穿着外出服没换的自己感到羞耻，自己起了兴子好好打扮了一番，现在甚至觉得很滑稽。

我到底也迁怒到了爽太身上。

“别说得那么自以为是，你可是放着我不管了个十年。”

“雫，那是——”

“奶奶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说了不能说出口的话语。然而，不按想法来的现实令我悲伤。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责骂他，最后挤出来的便是这样一句话。悲伤的表情进入我的视野，我慌忙把视线岔开。已经太晚，我搞砸了，好后悔。我明白都是自己不够成熟，但我控制不住，还真是任性。为什么我这种人是魔女呢？

“好烦……我受够了。”

我道出心中的痛苦，冲出家门。狂风拍打着我，大雨沾湿我的衣服，身体逐渐遭受黑色侵蚀。

背后未曾传来任何话语。

我到底跑了多久？伞、钱包、手机我一个没带，只顾在昏暗的天空下奔跑。狂风呼啸、大雨倾盆，招来似要掩盖悲伤的愤怒。我集中精神忍耐着，告诉自己不能哭，但也撑不了多久。

疲惫的双腿停了下来，愈发猛烈的雨水打在我身上。我知道，每流一滴，我心中的光都随之黯淡。湿掉的头发糊在脸上，很不舒服。车辆经过，弄脏了我的盛装打扮，我到底有多惨？我讨厌起一切来。

小时候也发生过这种事情。那次不是离家出走，我在山里迷了路。但是，爽太前来迎接我——没错。那天，我们的百轮比赛决出了唯一一次的胜负。我赢了，爽太听了我的愿望。但是现在——

“……”

爽太没来，雨没有停，我自然没有归处。

能去的地方只有一处。

“呵呵呵。”

“为什么那么高兴？”

“嘿嘿，我在想，这种状况非常有朋友的感觉啊。”

“我回去了。”

“哇哇，等下等下，不要走。你看，红茶泡好啦。”

挽留我的人是这个夏天认识的同学——三浦纱菜。她教我坐到床上，自己坐在我正面，笑眯眯的不见她有反省。我止不住叹气。

说到我在这里的原因，答案很简单。

没有目的地就只能拜托熟人，没朋友的我能够来的只有这里。

我勉强回忆起以前听过的三浦同学家地址，恳请她“什么都别问，放我进去”，她便爽快地把我迎进了家。我因此对她产生了此前未有的好感，同时还承蒙关照给洗了澡，衣服也穿了她给的，于是感慨友情真是何等美妙，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迎接感到痛苦的朋友，这种电视剧里常见的情景令她非常喜悦：“接下来我会接受很严肃的咨询，往好的方向鼓励你！”结果我开始感到，果然友情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还真是没有紧张感。

不过，有一个能让我歇口气的地方还是值得感激。再加上，我得以知晓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走投无路。

我喝了口红茶，平时绝对不会道出的心情、本来留意着不向任何人流露的心情，此时缓缓展露。

“其实我跟人吵了一架。”

“吵架，和爽太吗？”

“嗯，爽太和孙女。”

“啊？！孙女？！北条同学和爽太有孙女？！”

“啊，不是，呃。”

糟糕。

何等失态，我竟然暴露了梢的存在。

接着，混乱的大脑说了多余的话。

“不是这样，我在……我在照顾小孩。”

“小孩？！爽太和北条同学的小孩？！”

“不是的！我和爽太没有小孩！”

“和其他男人生的是吗？！”

“不是这样！她不是我的孩子——”

“你在照顾爽太和其他女人生的小孩？！”

“不是——”

“北条同学，这样是不行的。听起来只能察觉出不幸的气息。”

“我都说不是了！这对话已经是第二遍了吧！”

我烦躁起来，觉得麻烦于是全盘托出。

魔女的力量隔代相传；我的孙女是魔女；孙女借助魔导具的力量来到现在——我只按下爽太没有过去的记忆这点不提，说明了一切。反正她都知道魔女的存在，告诉她大概也没问题。能够产生这种想法就说明我们是朋友了吗？无论如何，我知道告诉她是正确答案。

“这样啊，然后北条同学说了很过分的事情，冲出家门了。”

“是的。我这种人不是魔女的话，也就不会发展成这样了啊。”

我低着头，面前的三浦同学沉吟良久。那绝不是出于非难或责备，反而是洋溢着慈爱的温柔停顿。

“北条同学。”

“什么事？”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北条同学是魔女真的是太好了。”

我不发一语，而三浦同学继续说道：

“如你所知，我没有朋友，也没有看男人的眼光，老是觉得自己不行。不过，说到连我都值得自豪的事情，就是那天我向北条同学咨询了烦恼。就算其他方面不行，只靠这件事就能够完全逆转。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答案，她注视着我说出救赎的话语：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遇到了北条同学这样棒的人。你很乖僻又容易生气，是个非常奇怪的人，但是你拯救了我。你为了我发脾气，为我搞得那么大阵仗。那个瞬间，我就喜欢上了北条同学的全部。因为，没其他人能为别人生气成这样了啊。人还真是奇怪。喜欢上一个地方就会喜欢上那个人的全部。你告诉了我如此美妙的事情，所以你果然是我的魔法师。我绝对无法想象，你不是魔女的情况。”

来自唯一一位朋友的鼓励，以及希望我取回自信的温柔内心，稍微催生了我内心中的希望。

喜欢上一个地方就会喜欢上那个人的全部，可能确实如此。我最开始瞧不起三浦同学那率直过头的性格。但现在，她的纯真给我带来了极大的救赎。那天的事属于事发偶然，但我很高兴能成为她的力量，因为我就是感到她有如此爱怜。

不过，正因如此。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自信。”

“北条同学。”

三浦同学的声音有些痛苦。

帮助了三浦同学这点是事实。但是，那果然是偶然而已。听任情绪行动，结果碰巧拯救到她而已；冰川同学那时也是如此。偶尔情绪涌动，又偶然事情顺利而已，我本就不是他们那样温柔的人。

我只会听任情绪行动，所以今天才会又说了过分的话。认识到自己的缺点却没有改变的勇气。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这种事是魔女。

“呵呵，我果然没办法让你完全打起精神。爽太说的没错啊。”

“咦？”

然而，我依旧消沉，三浦同学反而开朗地向我说：

“北条同学，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来。我提前收到消息，说你对魔女的身份感到不安，要我把心里想的直接告诉你。”

“咦——听谁说的？”

问都不用问，做这种事情的只有一个人。

“北条同学来以前，爽太打了电话过来。淋成了个落汤鸡，叫我帮下忙；喝不了咖啡，叫我准备红茶；向我道歉，说不能告诉我详细情况。我都能做好准备是多亏了事前提醒。啊，但是我没有听他说详细情况，所以你说有孙女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原……原来是这样啊。”

看到眼前的茶杯，我理解了情况。没错，我应该没有告诉她自己喝不惯咖啡，但是她理所当然地端出红茶，还拿出合我尺寸的衣服。原来她全部都知道，包括我是如何烦恼。

真是敌不过他。

我长舒一口气。

青梅竹马预料到了一切，我面带微笑向他投降。他为我扫去了阴魂不散的黑霭，我知道内心会因为小小的契机得到救赎。

“北条同学，给爽太打个电话吧。”

“给爽太是吗？”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三浦同学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显示着我的电话——联络爽太的号码。我感到犹豫，无论如何都无法克服恐惧。不过，她仍旧温柔地讲给我听：

“爽太说了哟。雫很顽固，不使劲儿鼓励就没法重新站起来。但是，我的话肯定能叫她重新站起来。相信我吧，我们可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

没什么大不了的词里似乎蕴含着魔法，我会产生这种感觉可能也是因为自己就是有如此寂寞。

我按她说的向他打了电话。

爽太——

就像是祈愿得到回应，电话响一声就马上接通。

“您好，承蒙关照的达观世代，正歇斯底里而离家出走。请在响起‘呀噫噫噫’的奇怪声音后，留——”

嘟，嘟，嘟——

看我挂电话，三浦同学很是惊讶，但这也不过瞬间的事。

他马上就打了回来，我接通电话的瞬间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喂喂，雫你为什么挂了电话？”

“还有脸问我为什么！你还真敢装傻！”

“啊哈哈。有趣吧？刚才的有趣吧？咔咔咔！”

我朝电话里的本世纪最大笨蛋发出咆哮，耳边响起的却是开朗的笑声。听到这笑声——唉，这算什么事啊。我明明鼓起勇气才打的电话。爽太也是，三浦同学也是，你们真的——

“爽太。”

“雫，怎么啦？”

他捧腹大笑，而我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我握住拳头，咬紧牙关，随之突然放松，开口告诉他。

告诉电话里那位无可替代的青梅竹马。

“对不起，我说了很过分的话，说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啊哈哈，哪有啊，你现在就在挽回啊。”

他迸发的温柔，将我拯救。

他胜似骄阳的光芒，将我从心灵深处拯救。

就算看不到他的脸，拯救我的依旧是他。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无法从青梅竹马的关系毕业。居然有如此可爱的人在我身旁。

“谢谢你，我就喜欢爽太的这种地方。”

“喔，我也挺喜欢雫麻烦的地方。”

“说我麻烦是几个意思？我这么漂亮，又哪里麻烦？”

“就是这种地方哟，我觉得可爱就是了。”

“真是的，傻瓜。”

听他说我可爱，我的身体羞得发烧。大概是因为在讲电话，平时说不出口的话一不注意就说出了口。说出喜欢的感觉很棒。我们忘掉刚刚吵的架，不断道出对彼此的爱慕。

“小时候也发生过这种事情呢。”

“嗯？发生过吗？”

“发生过啊。我在山里迷路，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你赶来救了我。”

“啊，感觉发生过又感觉没发生过。”

“不记得了吗？百轮比赛决出唯一一次胜负的那天。”

“抱歉，我没印象。”

“拿你没办法。但是，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因为你在我寂寞的时候赶来了。可能你不记得，我们在那里做了约定。等我哪天——”

我们后来也说个不停，自然讨论到了小时候的事情。

说起我们小时候的各种经历。

仔细想想，我和爽太打电话还是第一次。高涨的情绪把我变得坦率。“想在一起。”“想要亲嘴。”“来抱个够。”心平气静地说出害臊的话语，心里想着事后大概会后悔，但也没有停下。

我们聊了很久以后，爽太认真地向我道出：

“雫，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正因如此，我做好了觉悟。”

“觉悟？”

“嗯，我有话跟你说。其实，我又想起来一件事。”

声音里的认真使我退缩。

而他继续说道：

“说想起来但记忆也很模糊。不过，我拥有待在‘起始的魔女’身旁的记忆，这肯定和雫也有关系。就算不提这点，雫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想告诉你。”

“爽太。”

我沉默了，想象起他的内心。

他想起来什么了呢？起始的魔女，又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我不知道如何理解他的心情，因为我感觉到非常重大，但我也感觉到自己不能逃避备受孤独的他。所以，我得以回应他的勇气。

“嗯，我也想成为你的力量。与梢和好以后，我们谈谈吧。”

“哦，那是当然。”

通话于此结束。

告诉爽太后有种开心又紧张的复杂心情。不过，现在没空迷茫，我必须回应他的期待。想罢，我把手机还给三浦同学，告诉她：“非常谢谢你。我出门去找梢。十分抱歉，我可以借你把伞吗？”

“嗯……嗯，好哦。话说，我也一起去吧。这样才有手机。”

“谢谢，真的是非常抱歉。”

“完……完全没问题。”

“呃，怎么了？脸这么红。”

“你问我为什么……”

形迹可疑的三浦同学满脸通红地说：“找到孙女后交给我来带吧。今晚……是吧？”我便察觉到她听了方才通话的所有内容，于是只能羞得大吼：“你在误会什么？不是那种意思！”她还真的是从头到脚都非常纯真。

可不管我怎样叫嚷，误会都没有解开。搞得我想说教个差不多一小时，但也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我便说“总之出门吧”，然后走向玄关。

这时，我终于察觉。

事态演变得相当严重。

“呜哇，外面什么时候这样厉害。伞可能没用。”

三浦同学看到窗外狂风呼啸嘀咕道，我终于想起超强台风正在接近。下个瞬间——

“呀啊啊啊！”

雷声响起。

轰鸣的雷声突然遮蔽世界，房间暗了下来。停电了。

“呃，这……这是什么声音？”

接着传来陌生的声音，使我们担心起来。

“砰砰砰”的声音很刺耳，我甚至感觉地面在摇晃。不祥的声音搞得我心率上升，全身僵硬而动弹不得。

我们就这样在漆黑的房间里站了一段时间后。

电力恢复的同时，手机响起大声的警报，但这声音却也被暴风雨所掩盖。风雨猛烈敲打着窗户，身体的核心逐渐发寒。三浦同学慌忙打开电视，电视播出的是灾害速报。

我目击到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现在马上避难！河堤已经决口！住在附近的人马上——

“骗人——骗人，这不就是那条河吗？！”

我事后才知道。

迅速接近的超强台风遇上低气压，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增大了雨量。因此，早已视作问题的河水发生泛滥。河幅达百米，水位涨到甚至能吞没桥梁的高度，河水吞没了下游一带的整个住宅区。

“等等，怎么会。”

我想起来，梢去了哪里。

她说要去河边找乌龟——

——因为大雨，河水冲开了堤坝！附近的居民绝对不要靠近，请赶紧避难！

电视上播放着河水泛滥的影像，我面如土色。浑浊的红水化作浊流，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溢出。架在高处的桥梁部分倒塌，车辆像玩具一样被冲走。我对日常粉碎的模样感到恐惧，年幼时的绝望于此复苏。

残酷的世界突然露出獠牙。

“等等，很危险啊！”

我不听三浦同学劝阻冲出公寓，在暴雨的洗礼下四处奔走，拼命整理状况。

梢离家出走是在上午十点左右，现在已是十二点。经过的时间多达两小时；她说想要去河边；电视上说那条河川泛滥，流进了下游的住宅区。若是她在现场——

包括沙漏在内，她从未来带来的物品还放在家里。使用了沙漏的魔女必须自己把沙漏倒过来才能够回到未来，也就是说她现在没有方法回到未来。

“假的吧……我只是在做恶梦吧。”

我低声安慰自己，但世界已突然翻脸——至今为止的日常不知消散到了何方，只是一味地使我感到焦躁。

雷光划破漆黑的天空，向人们散布恐惧。大量的雨将视野涂成灰色，伸手不见五指。风儿在昏暗的世界里呼啸，我站都快站不住。催人避难的广播被暴风的声音掩盖，消防车的警笛遮上低矮的天空，牵动我的心脏。没想到会发展成这么严重的暴风雨。我只能祈祷她没事，但是现实又将这微小的希望打得粉碎。

我好不容易到达的是一座小公园。公园建在斜坡上，这里能够纵览下方。这时我不寒而栗，因为眼前蔓延的绝望超过了想象。

“这算什么。”

念叨声被暴风盖过。

这幅惨状，只能称作是大洪水。

景色很是凄惨，与我所知道的、风平浪静的河川完全不同。红色的浊流向外溢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向下游，把山里倒下的树木往住宅区里冲。脱离日常的景象使我愣了一下，眼前又显现出难以置信的光景。

车辆跟着洪水流动，道路和桥梁已经被冲垮，洪水裹挟的砂石和树木挤倒了人们的家。虽然这么远看不清，但大概也有人被卷入那浊流中吧。我本是为了确认现场的情况来的，但看来是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这幅悲惨的景象将我的记忆从黑暗中拽起。

那是甚至算不上台风的大雨招致的大灾害。

奶奶的遗体比雨水浸透的泥土还要冰冷——

“不行……不行！”

我很拼命，怎么可能还能保持冷静。

我背朝河川奔跑，顶着暴风雨，在浑身湿透的状态下回到了家。赌她可能已经回来，但现实果然没有那么顺利。

“梢？爽太？！”

我喊人也没有回应。梢不在房间里，爽太也不在，但是门没锁。大概是爽太察觉到了情况，猜到我会回来吧。桌子上留着便签：“我去找梢，雫在家里等。”

不愧是爽太的判断，毕竟我去找也没什么用。但是现在这句话对我是反效果。没能够见到爽太，我愈发丧失冷静。

怎么办，怎么办？

迷茫的时间里，事态越发严重。

浑浊得要沁出墨汁的漆黑天空下，消防警笛声响彻四方。那警笛声混杂着暴风雨的轰响，昭示着危险的到来，将我逼入绝境。

“得去……我必须得去！”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把魔导具塞进包里，梢背包里的东西也全塞进去，想着或许能成为线索。我冲出房间，拼命大喊：

“梢！你在哪儿？！”

我又喊又跑，喊得像是要弹走迎面打来的雨水。

我目睹了自然灾害那非同小可的力量。

低处的道路被水淹没，行道树纷纷倒下，自行车被冲走。我看到有人在雨中拼命奔跑。水位转眼间越涨越高，没过我的脚踝。不久前还是个和平的城镇，但现在的一切已是异常。所有的这些把我逼到绝路。

“居然……居然变成了这样。”

我再次感慨，没想到今天居然会变成这样。不过，就像我总是说的那样，那天也是如此。

以为只是场大雨却在转眼间发展成了暴风雨，事情无法挽回，奶奶已经死了。我没想过奶奶会在那天死去。人在失去以后才会后悔，但失去以后再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明明知道这种事情，但是——

“……”

——咦？

就是这时，我忽然停下脚步，冷静了下来，完全冷静了。

我丧失了最后的平常心：

如果她死了，会发生什么？

暴雨中，我驻足思考。

魔女的力量消失后，她是不是会回到未来呢？而在未来的世界里，她的遗体会不会突然出现在她父母面前呢？莫名其妙地发生这种事，我的孩子会不会流泪呢。

又或者说，遗体会留在这个时代。这样的话，那孩子的人生是不是就此终结了呢。肯定是这样，死亡即是一切的终结。明明她还那么小，我却对她说了过分的话，让那成为了她临终最后的回忆。我的孙女啊，她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

……

跟着，残酷的命运再次苛责我。

我摇摇晃晃地坐到地上，包里的东西这时洒了出来。我注意到了当中的日记本，这是梢常常写的日记本。我看到了偶然打开的那页纸上写的文章，然后对所有的一切感到后悔。

“啊——啊——！”

——6月1日。我的朋友奈央死掉了。她被压在腐朽倒塌的墙壁下，动不了了。好伤心。

——6月2日。奈央的父母责备了我。因为我没有马上去叫救护车，而是害怕得逃走了。他们甚至说不想看到我。

——6月5日。奈央的妈妈责备了我的妈妈，怒吼着要起诉。妈妈看起来很伤心。

——6月6日。隔了很久去了学校，大家都无视我。本来班级里没有欺凌，我最喜欢这个班了。好难受。不想去学校。

——6月9日。我看到爸妈的表情就会觉得难过，温柔的态度让我觉得非常难受。已经受够了。我当时马上叫救护车的话，我就不用看爸妈露出这种表情。要是我有去叫救护车的话——

“怎么会，怎么会。”

我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无尽的懊悔。我终于得知，梢到底为什么能够使用只能够为他人使用的魔导具。

她不是为了自己。说考砸了是撒谎。原因是朋友的父母不想看到她，而且父母因为自己很痛苦。所以她使用了沙漏，来达成他们的期望，因为要消失就只有这个办法。然后，我也得知了欺凌的真相。

说欺负谁也是撒谎，被欺负的人是梢。她不想承认就撒了谎，拼命隐瞒自己的弱小。但是，我就连小孩的谎言都看不穿。

我为什么没能够察觉到呢？

我为什么没能更关心她呢？

无尽的懊悔当前，我找到了决定性的日记。

——我这种人为什么是魔女呢。明明别人当魔女的话，大家就能幸福了。

——去见奶奶吧。和当魔女时的奶奶见面，请教她要怎么办。

——奶奶肯定会帮助我。

“怎么会……啊——”

我在大雨的击打下大声嘶吼。

我践踏了她的期待，后悔得无法自已。

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不行——不要死！”

我挤出力量奔跑，身上和心里都糊得一团糟，但我还是继续奔跑。

我知道的，其实没有用。

我知道跑起来也无可奈何。

即使我现在什么也不做，总有一天也能够重新站起来。假若她真死了，随着时间流逝，心灵的伤口也会痊愈，能够接受悲伤、像没事发生过一样。我是达观世代，优点是不会被任何事情扰乱内心。

我知道的，我知道自己肯定能走出来，也正因如此——

“我讨厌这样！”

我……我啊——

“想要成为温柔的人！”

那以后我依旧拼命奔跑搜索，但是我找不到。

越往下游的地方走，惨剧就越发严酷。从浸水的家里逃出来避难的人在增加。擦肩而过时传来哀嚎：小孩不在；老人还没出来；有人被水冲走了。

我也看到了消防员的身影。他们在坍塌的建筑物旁边展开救援；冒着雨通过信号拼命联系某个地方；懊悔地呐喊着，即使想前往发洪水的地点，河流过急也前往不了。

中途，其中一位消防员——岁数大概和我差不多的人，发现并挡下了我。他说前面很危险，我诉说要去找梢。但是，结果上也只是把我逼入绝境。

问我梢父母的名字，我回答不出来。

问我和梢的关系，我回答不出来。

到头来，我甚至想不出来今天她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我已经想哭了。很抱歉让他这么担心我、鼓励我，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感到后悔。

“等下！现在必须避难！”

“梢……梢。”

我不听对方的劝阻，往河的方向——灾害现场飞奔而去。

风在咆哮，雨势滂沱。视野昏暗，什么都看不清。衣服浸湿，头发和脸上都湿答答的。我听到了哀嚎。人被水冲走。没办法去救。涌上心头的唯有绝望。

就连雷声也开始动了真格。那天以后，我就挨不过雷声。我想起亲爱之人的死亡而腿脚瘫软。我领悟到自己是如此软弱，领悟到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

“呜呜……啊——”

我终于哭了出来。

泪水扑扑簌簌，止也止不住。我停在路边，跪下，任风雨嘲讽。哭自己的窝囊，哭我失去了她，眼泪停不下来。

“啊——啊！”

绝望的恸哭没有停下，以此引发了奇迹。

这到底是否偶然?

咦——

我察觉到，包里的东西正在发光。

打开后发现发光的是沙漏。不是她的而是我的沙漏，发着光在宣示存在。

为什么呢？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我无意识间将它翻了过来。像是受到了指引，回过神来就已动手。

意识腾起，向遥远的、遥远的世界飞去。

“咦。”

那里是，风平浪静到提不起劲的世界。

眼前突然显现的景色，令我发出傻眼的声音。

“呃。”

直到方才的暴风雨无影无踪，眼前是耀眼的蓝天和翠绿的山林。地面不是混凝土，而是夹杂着沙砾和杂草的田间小路，让我有些松了口气。没有大风，耳边只听得到蝉鸣，谁也不在这里，简直像是身处梦中。但是，包裹全身的酷暑、湿透的衣服、以及太阳穴上的脉动，告诉我这是现实。

也就是说，这里——不对，现在是——

“我九岁那年的夏天。”

没有错，我有信心。

开始烤干我衣服的，正是初夏的太阳。

用诗人的法杖来到这里的时候，处处都设有禁止进入的看板。看不到看板，就说明现在是灾害发生以前。最能让我确定的是，路边的小祭台上供奉着纸折的头盔。那是年幼的我和爽太折的东西。这里毫无疑问是我回忆中的大山，年幼的我所生活的时代。

“……”

太阳照耀下、蓝天下，我孤单一人。方才不断奔跑，就连脚尖也感到疲劳困倦。我很想直接躺下，但现在没空做这种事情。我沉默地迈出步伐。

因为紧张、不安，还是因为始终怀有的恐惧？我害怕着但还是受到指引似地朝记忆迈出步伐。没有人在的世界让我感觉像是突然创造出来的一样。

我走了一段时间以后，终于到达终点。

位于山腹的日式房屋，那里塞满了我人生中最痛苦的回忆，是我的故乡。

我没有通过玄关，往左走来到院子里敞开的走廊。

啊——

瞬间，我已不知应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我好激动，终于见到了奶奶，终究找到了奶奶。

奶奶还在这里，我们终归得以相见。

奶奶。

坐在廊上晒太阳的是奶奶。

熟悉的脸庞、熟悉的眼镜，与回忆丝毫不差的奶奶就在那里。这时我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但是又不可以哭出来。

双腿在颤抖，因为我现在不是儿时的外表。

首先必须说明，我是来自未来的雫。

奶奶会相信我吗？奶奶大概会相信我吧。因为奶奶也是魔女。但是，让奶奶相信我以后呢？说到底，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什么都没决定，随随便便就来了。奶奶看我这样，奶奶到底会多失望呢。血液突然冷了下来，正值夏天我却感觉后背发凉。

我……我啊——

“呃，你好。”

几乎是无意识地发出了声音。我意识到不妙也无济于事。

我结结巴巴地好歹说下去。

“对不——不好意思，呃，我是。”

声音在颤抖，腿脚不稳，大脑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想逃走。明明是在最喜欢的奶奶面前，我现在却那么不像样。为什么我这种人会是她的孙女呢。心脏刻上伤痕，痛苦得像是要裂开。

“呃，啊，我——”

“Welcome。”

“我——咦？”

但是，奶奶向我说了句魔法般的话语，将我的恐惧瞬间赶走。

我得知了魔法师的真髓。

“Welcome，我的孙女。啊哈哈哈。”

“……为什么？”

不可能忍得住。泪水一滴一滴地洒落。

恐惧的泪水在十年里不断累积，这一刻终于流了出来。

“为什么知道是我？奶奶。”

“呵呵呵，这张漂亮过头的脸庞和我年轻的时候一个样啊，就是我男友换个不停的那个时候。”

“奶奶……奶奶啊——”

下个瞬间，我流着泪水和鼻水，抱紧了奶奶。我开心得不得了，恐惧都在瞬间消失。啊，是奶奶，奶奶在这里。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明明是如此温暖。

“奶奶，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后来，我无意识间带着呜咽不断倾诉：

梢从未来过来了；和梢相处不顺；梢本人离家出走了；她可能会被洪水害死。

现在我的脸已经哭得一塌糊涂了，我觉得自己说的大概不清不楚。但是奶奶没有打断，还认真地听我说。我对此感到开心，不断地诉说。

我这样说了多久以后呢。

在意外的时间点搞清楚了惊讶的事实。

“然后……呜呜，沙漏突然发光，翻过来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是吗是吗，原来如此。果然沙漏的试炼是绝妙的，我的直觉果然很厉害。”

奶奶露出微笑，搞得我皱起眉头。

奶奶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嚯，未来的我没说出来就死掉了吗？魔导具的试炼是奶奶我想的。魔女思考下一代魔女的试炼，这是魔导具的规则。”

“咦？！”

我都不知道，不禁发出了尖叫。

同时注意到，我对此有死也想说出来的事情。

“那么奶奶，为什么要设那种条件？又当偶像又是冲浪的，我真的超级辛苦！”

“喔呵呵，看样子是非常难对付呢。”

我很气愤，奶奶则笑着说明。

这个身影和我记忆中活着的奶奶丝毫不差。

“魔导具字如其名，意为‘引导’‘魔女’的‘道具’，所以要设定成下一代的魔女不擅长的领域。希望魔女能够克服弱点，成长为出色的人。因为雫不擅长站在众人面前，所以我就设了那个条件。试炼还开心吗？”

“怎么可能开心！真的超级辛苦！”

“其实我设成那样已经是留情了。”

“你说什么？！”

“还有其他候补选项，比如和一百个男生自由拥抱，在婚礼上表演肚皮舞之类的。不过在公正地抽签之后，抽到了那些试炼。”

“你说抽签，奶奶你啊！”

我只有大喊。魔导具试炼那样重要的事情，居然以这种开玩笑似的方式决定。我只有对着爆笑的奶奶发了一阵脾气。

另一方面，冷静下来后我这次也产生了疑问。

“但是，为什么沙漏是那个试炼？再怎么说也太难了吧。”

“当然。唯独沙漏我仔细思考过。原因很单纯，我觉得雫使用沙漏的时候，肯定是想要和我见面，所以我就设了那个条件。我希望能在最喜欢的雫走投无路的时候，成为你的力量。”

“奶奶……”

真是狡猾。只因这一句话，我就只能低下头。明明方才为止还那样愤怒，我仅此而已就原谅了奶奶。奶奶这种地方就是如此狡猾。“雫的事情我都有所预料。”如此笑着的身影实在可靠。我发自内心感到开心，自己能被奶奶引导到这里。正因如此，我才能说出全部吧。

“你好像终于冷静下来啦。雫，今天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再跟奶奶多说点。”

“嗯。啊，但是。”

我犹豫了，因为那样就得提到奶奶的未来。

沙漏无法改变未来，奶奶将会得知自己马上就要死去，这该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奶奶大概不会恨我当时没能救下她吧。要是奶奶恨我，我就——

“雫，你怎么啦？有什么事情很难说出口吗？”

“……”

“没事，孙女不需要顾虑哟。”

“但是。”

“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雫的伙伴。不管发生什么。”

奶奶这样告诉我，一直以来的烦恼仿佛算不上什么。听到这话，我不可能忍得住，于是我坦率说出了内心的所有痛苦：

奶奶马上就会死去；那变成了一场非常残忍而悲伤的道别，而且爽太也跟着消失；那以后，一切都像在和我作对；这时爽太出现拯救了我，和爽太一起使用了魔导具；自己一点一点地自信起来，但是没能帮助到梢，甚至还让她遭遇了性命的危机；我非常讨厌自己这么弱小。

“这样，我马上就要死了啊。”

听到这话我凝固了，对奶奶将要说的话感到害怕。

但是，结果不过是杞人忧天。

“太好啦。我现在就能知道自己的死期。雫对我感到这样伤心，那我死得真值。啊哈哈。”

“奶奶。”

“好，我得早点写下遗书。要不干脆把遗书写成臭长臭长的论文那样，让所有亲戚为难去吧。哦呵呵。”

“真是拿奶奶没办法。”

听到奶奶的恶作剧计划，我差点再次哭出来。我的烦恼真是不值一提。担心什么被奶奶讨厌呢，她根本就不是这种人。对这过于强大的内心，我差点流出泪水。

然后，奶奶提到了爽太。

“话说，这样啊，爽太隔了十年又出现了啊。”

“嗯，但我没能帮上爽太。奶奶，爽太是什么人？”

奶奶仰望着高高的蓝天，回答我的提问。

“我也不是太清楚，但听说过这种存在，精灵会被烦恼的魔女吸引而现身。奶奶当魔女的时候没有现身，不过我见到年幼的爽太时感觉到了血脉，觉得这孩子肯定是这样。长达十年里没有出现大概是因为，我的死亡造成的打击使你丧失了魔女的力量。但是到现在他回来了，这是因为雫成功取回了魔女的力量。你有线索吗？”

“线索。”

我想起来，自己在庆祝表哥结婚的现场闹事；那天晚上，我扯魔导具出来并许下愿望。第二天，爽太出现了。这样啊，我到现在终于理解，那件事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我不知道为什么精灵会出现。听你说，爽太自己也是不清楚的样子，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意义。奶奶我觉得，就算是为了烦恼的爽太，雫也必须要知道原因。”

“嗯，我也这么想的。”

我点头回答。奶奶说的是，我必须要知道。他感到痛苦的话，我就必须成为他的支柱，就像他为我做的那样。

心中早有万千思绪。

其他想询问的事情也多如繁星，但我没有问出来。因为我觉得必须自己去寻找答案，所以我只问了一件事。

“奶奶。”

“雫，什么事？”

悠久而遥远的回忆世界当中，昭和的魔女和平成的魔女终于相遇。

“我要——怎么办才好？”

“去救他们。依靠魔女的力量帮助爽太帮助孙女，拯救一切。”

奶奶笔直注视我的眼睛，告诉我答案。

接着，奶奶说出了我一直以来最为渴求的话。

“我知道真正的雫哟。明明自己清楚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但是在关键时刻还是会自然而然地为了他人而奔走。这就很了不起了吧。因为越到关键时刻，人就越会腿脚发软。没有魔女能像你这样为他人战斗。自己认识到这点的时候，你就会是无所不能的。实际上你目前就在使用魔导具帮助他人吧。”

“但是，那些都几乎是无意识间做的事情。”

“没问题的，没等思考就能够为他人战斗，这就是你的强大。”

“我的强大。”

奶奶帮我取回了丧失的自信，告诉了我所不知道的自己。奶奶果然是魔法师，和图画书里出现的奶奶不同，有趣、靠不住又破天荒，但她比任何人都能给予我勇气。奶奶，谢谢你，谢谢你当我的奶奶。

“雫，你快出发吧，趁眼泪还没干掉。”

“但是……”

而道别也终究到来。

“没事的，要相信她。雫的孙女也是我的子孙，不会那么简单就死翘翘。”

“……但是。”

我有所犹豫。因为如果现在道别，下次就再也无法见面；因为如果飞离这温暖的世界，我就必须在无依无靠的绝望海洋里抗争。

我感到害怕，不愿意走，而奶奶予以我淳淳教诲。

这段无可替代的时间，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

“不用担心，我们还能见面。魔女死后就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夜空中闪烁的星光远至几亿光年，但也必定也会超越时空到达。同样的道理。约好咯，我肯定会去见你。传递幸福是魔女的生存方式。”

“奶奶……”

我抱住她、呼唤她，紧紧抱住再也无法见到的这个人。

我紧紧抱着奶奶，为了不忘记这温暖与喜爱。生命的热量使我心焦。

“用你的笑脸给大家带来幸福，你可不要忘记那个约定咯。”

“嗯……谢谢。再见。”

最后再紧紧抱住一次，完成此生的道别。手上擦拭的泪水还没有干，我把沙漏翻了过来。

光芒将我包围，泪水模糊了视野。奶奶的脸庞包裹着光芒逐渐消失。

总有一天，我会连奶奶的面容都想不起来吧。人的一生何等残酷，人的生命何等脆弱，为何如此短暂。

那是——

我突然注意到，从玄关走过来的女孩，正看着这边表示很惊讶。她难道是……那样的话，我……知道真相以后，我再次热泪盈眶。

世界被光包围，看不到熟悉的大山，也看不到奶奶的脸庞。

光芒中——这是走马灯？播放着我出生以来的记忆。好怀念，已经回不去了。我所不知道，但确实存在过的记忆在我周围盘旋。

我出生的那天，大家看到号啕大哭的我都露出笑容。幼儿园的入学典礼，父亲照看着我蹒跚走路。七岁的生日，母亲面带笑容地注视着我吹灭蜡烛。其他还有许多、许多，我是如此地备受疼爱，数不清、道不明。

光芒愈发耀眼，遥远的记忆苏醒。

耀眼的世界里是什么都看不清楚的白色黑暗，当中的是爽太——和另一个人。

啊……

在记忆的光最深处，我终于得知真相。是啊，我想起来了。

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本图画书的后续，讲述起始魔女的故事。

想要成为精灵的少年弟子突发疾病身亡，魔女赶到之时以无法挽回。一直待在少年身旁的黑猫向哀叹的魔女说：我来替代他成为精灵。

魔女说：你不是人，没有办法不老不死；以魔女的力量能够保持身体，但是魔导具失去力量后你就会消失；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里，不会留在魔女的记忆里，你自己也不会保留记忆；更何况，一旦消失就有可能再也回不到这个世界。但是他很顽固。

少年拯救了受贫民窟强盗虐待的胆小自己。黑猫想要实现少年的梦想，想像他那样强大。黑猫灵魂的光芒使魔女流泪。

啊，我终于注意到了。

你原来一直在守护我。从我在东京被人欺负的时候开始，你就一直化作黑猫鼓励我。后来也化作人类，一直与我相伴。

我成功想起来，给黑猫取名为爽太的人是我自己。

幼时的回忆苏醒。灿烂的笑容和炙热的手，爽太带着我走。夏日的蓝天下，少年少女跑过绿色的草丛。无可替代的回忆烫热了心。这样啊，照亮这个世界的人是你。

你总在我身旁，你总在我身边，而我还尚未失去你。

我想要和你见面，想要见面告诉你一件事情：我一直对你非常非常地——

光的奔流完全吞没了我的意识。

“——啊。”

终于——

光里的记忆终于结束，意识

“振作起来！赶快去避难！”

“呃。”

简直是白日做梦那样的奇怪感觉，身旁有人叫着我，理解情况需要点时间。

我扫视周围，这里不是乡间也不是家里，这里是我居住的城镇某处，一家小电器店前的道路旁边。若要说陌生的事物，那就是漆黑的天空正刮着狂风暴雨。我恐怕就是在这里使用了沙漏。感觉在过去待了很久，但是这边算来似乎连一瞬间都没有。我坐在地上不动，追过来的消防员拼命大喊。干了的衣服全部湿透，我终于想起现在正在发大洪水。暴雨和雷鸣轰然作响，叫嚣着要破坏世界。狂风里站起来都要费一番功夫，晚一步袭来的悲伤绞紧我的心。

终于……结束了。

我的心感到痛苦。用了沙漏以后，便确定再也无法见到奶奶。温暖与声音都再也回不来，我只有蹲在冰冷的世界当前。

不过，如此残酷的世界当中，我突然得到了救赎。

“呃，喂，你好！”

消防员向在原地叹息的我搭话。

他注意到了某件事，事情因此朝好的方向发展。

“呃，不好意思。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话说，快起避难。”

“咦？”

风的咆哮中勉强能听到的这句话使我抬起头来，于是我注意到，包里的什么东西再次发着蓝色的光芒。

往后几乎是无意识下的行为。我看也没看消防员，而只顾翻找包里的东西。

然后，我打开散发蓝色光芒的“女巫的预言书”，看见了其上的文字。

——发动条件，“使用四件魔导具”达成。封印解除。

“咦，什么？”

下个瞬间，我们都不由得往后一倒。

“哇！”“呀！”

实在突然。

刚读完写的什么字，预言书就突然冲上了天，然后立马在空中开始翻页。弹开雨水，不让风靠近，速度快得眼睛看不清。

“咦，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这难道是……”

而且预言书也不止是在翻页。整页黑色的东西是……文字？是文章。雪白的预言书上突然开始显现大片的文章。

消防员对突然发生的奇怪现象感到慌张，但我顾不得他而在心里推测。这个莫非是……

“啊……啊！”

我大叫，对书上满溢的星光表示欣喜。

——魔女死后就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夜空中闪烁的星光远至几亿光年，但也必定也会超越时空到达。

——约好咯，我肯定会去见你。

“这种……这种事情。”

预言书这个名字的含义，奶奶说的含义。

我得以知道魔女传承的一切。

——致以未来的魔女。加油，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要气馁。我相信，继承为魔女的你肯定能战胜一切。来自大正的魔女。

——致以我的子孙。痛苦的事情、悲伤的事情，不管哪个时代都会有很多吧。但是没关系，因为不管哪个时代都肯定有开心的事情。来自明治的魔女。

——致以远世的魔女。你出生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呢？我相信着，你肯定能给那个世界带来所有的幸福，请加油。来自天保的魔女。

预言书上书写的是，历代的魔女留给未来魔女的讯息。

一页是百年前的，另一页是两百年前的，传承自悠久过去的讯息填满了预言书。这就是“女巫的预言书”的真正力量。书以文字的形式继承了魔女的战斗，这是它在最后给予的礼物。超群的奇迹力量化作耀眼的光芒，我并非孤单一人，居然有这样多的魔女信任我。

“啊——”

而我最后看到了她的讯息。

众多页数的最后一页，来自于我最亲爱的魔女。

看到的瞬间，我所失去的最后的记忆终于复苏。

——昭和的魔女致以平成的魔女。

奶奶死去的灾难日那天，我们在最后的交谈，终于迎来了后续。

——雫，谢谢你让我看到你长大成了出色的大人。

——不管别人说什么，雫都是最强的魔女。因为有你，魔女才能传承到今天。

——请务必给这个世界的人们带来幸福。就像奶奶我那样，与雫相遇后变得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奶奶……奶奶！”

那不是什么奇迹，不过是记录了来自过去的讯息，但是它比其他任何一件魔导具都更能给予我力量。

心有时凌驾于魔法。

人的内心具有魔法般的力量。

无数的星辉点亮了我的心。

——谢谢你，我的魔法师。

——魔女你是真是太好了。

——雫，有你在的话，不管在什么样的世界里，我都能笑出来。

心爱的人们对我表示认可，无数的魔女预言我的活跃。

奶奶写了，请务必给这个世界带来幸福。那么之后——

之后只剩下我成为最强的魔女而已。

“这……这本书是怎么回事……不对，大姐，说真的赶紧去避难！情况真的不妙！”

“无论何时都要遵从自己的内心。”

消防员不断朝我大喊，我突然笑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拿出“迦楼罗的尾羽”。

神话传说中的圣鸟，迦楼罗。据说它的羽毛具有引发奇迹的力量。

有什么在我的心中呼应，而尾羽发出光芒像是在回应。

我没有丝毫犹豫。

“不好意思，您有带扫帚吗？”

“啊？扫帚？”

就算我问消防员，他也什么都没带。所以我就走向眼前的电器店，找正打算避难的店长大叔。

“不好意思，可以给我一台这个吗？”

“啊？你在说什么啊，现在没空干这个吧。”

“钱我之后再给，不用担心。我的朋友是非常有前途的社长。”

“啊？你等下——咦？”

“大姐！真的得快去避难——咦？”

店长和追过来的消防员，他们两个都说不出话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从箱子里拿出——扫地机器人伦巴并给它装上尾羽，抛到店门口的马路上。下个瞬间，伦巴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他们两位瞪大了眼睛也是理所当然。

我也不管自己穿的是裙子，在愣住的两人面前一跃站上伦巴，脚尖踩着浮在空中。他们眼睛瞪得更圆，于是我不可思议地笑了笑。

我感觉，风突然柔和起来。

“呃……为什么飘在空中？”

店长大叔指着我询问。

“因为我是魔女。”

“魔……魔女？”

“对。”

“你说魔女，是那个魔女？”

“对的，是那个魔女。”

“呃，图画书里能够使用魔法的，那个？”

“是的，图画书里能够使用魔法的，那个魔女。”

店长呆呆站着没动。

跟着，消防员询问道：

“但是，童话里才有魔女吧。”

“是呢，但是实际上也存在哟。你看眼前。”

“但……但是，就算实际上是存在，现代东京里怎么可能有。”

“嗯，真是不可思议。但就是有呢，就在这里。”

“但……但是，魔女是用扫帚飞的吧。”

“呵呵，对的。”

这种状况下我居然不知道怎么的忍不住发笑，感觉现在自己无所不能。

我全身放松，把心与迦楼罗的力量同步，于是我向高空更近了一步。

大雨击打，雷鸣嘶吼，但风是我的伙伴。

我已经无所畏惧。

“扫把已经过时了，毕竟我是——达观世代的魔女呀。”

下个瞬间，我抛下他们，冲向了天空。

“咦？！”

遥远的后方传来两人的尖叫，给在天空翱翔的我送来了力量。

没错，我是魔女，出生于平成，仅此一人的魔女。

既然如此，拯救世界非我不可。

“奶奶，我就出发去拯救他们。拯救梢、拯救爽太——拯救一切！”

我已不再迷茫，一个劲儿地猛飞。划破大风、弹开雨水、置雷鸣若罔闻，速度快得谁也无法阻止我。

“喂，那是什么？！”

“假的吧，有人在飞？！”

人们注意到我在天空飞行的身影。这是当然，就算情况再怎么紧急，现代东京要是有女大学生乘着伦巴飞行，那谁都会吃惊。不过，管他呢。我毫不在意，继续飞行。

我倾斜身体，往脚尖用力，两手把握平衡。

我以冲浪的姿势盯紧前往，不顾风雨继续飞行。有时几乎碰上地面，有时飞上天空数十米，往下看到的地面非常遥远。我以云霄飞车的速度继续飞行，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受苦的人们。

“大家！需要帮忙的人麻烦喊一声！我就来帮忙！”

“咦——”“这……这是什么？！”

然后，我终于到达了现场——浊流横溢、吞没附近一带的河川上空。我俯视着消防员和避难中的人们，竭尽全力叫喊。

当然，也有很多人指着我叽叽喳喳，但我没有时间说明。我喊完就立马呈直角急速下降，紧贴着汹涌的水面，站直了身在水花映衬下冲刺，把用力抓住岩石的小朋友捞起来，直接放到伦巴上然后运到岸上。

然后，我把小朋友交给愣住不动的消防员，再次大喊：

“我飞到天上去救人！你们来帮忙！”

“呃，你……你是？”

“我是魔女！那我出发咯！”

喊完，我再次飞向汹涌的河水，感觉地上的人都傻了眼。但是，这种事情无关紧要，我现在只想尽可能多救一个人。

“这边！快来救我！”

“我马上到！”

后来便是忘我地救人。暴风雨当中，我飞到汹涌的河水上空，四处搜索受灾地一带。溺水的人、受伤的人、留在建筑物里孤立无援的人，我拼命地飞来飞去不断救人。我惦记着梢，但现在只顾着救助眼前的人。被救下的人大概都搞不清楚我是什么情况吧，但我还是拼命去救下他们。

就这样在暴风雨当中战斗了一段时间以后。

人们终于理解了我的心意。

“喂，大家，跟上那个魔女姐姐！”

“听她指挥，救下所有人！”

看到我突然出现拯救受害的人，他们大概是受到了触动。

消防员和正打算避难的人们暂时放弃去思考魔女的合理性，开始配合我的援救，而我竭力呐喊以回应他们的期待：

“谢谢你们，请大家跟着我！”

“好！”

狂风呼啸的暴风雨当中，我们团结一致去努力拯救生命。

找到快被冲走的人并捞起来，太重拉不起来的人则在我的指挥下扔绳子给他们。我在天上找到有人受难，就叫地上的人们向他赶去。总之就是拼命地继续救援。

但是，其中也有很多人在这种状况下仍然把手机对着我打算拍摄。要是以前，我会怎么对应呢？大概会因为不想引人注目而怒吼。不过，我今天就比出剪刀手回应，大喊：“请你们协助魔女！”随便你挂网络上。我是普通打扮的女大学生，也没有在骑扫帚，但这就是现代魔女的生存方式。我就当一回偶像还是什么的吧。

接着，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吃惊得发愣的他们也开始帮忙救援：

“好，我们也——”

“嗯，去吧。”

后来才知道，我这时的录像似乎混在灾害讯息里上了热搜。倒是理所当然。发大洪水的时候，如果有女大学生御着伦巴飞行还比着剪刀手，当然会是不得了的事情。但是社交媒体上并不只是在热烈讨论我，看到影像的当地居民帮我分享了情报。

魔女在天空飞翔，救助没来得及逃跑的人。寻求帮助的人有很多，必须去救助他们。就这样，许多人的心牵动起来。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但我有大家。比起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人们更关注应当拯救的生命，结果引发了巨大的奇迹。

当然我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但我亲眼看到了大家携手互助的景象。正因如此我才要加油，轰然作响的雷鸣也不再恐怖。坐骑和衣服都和我小时候憧憬的样子完全不同，但这样也很意思，就像在向世界宣示这就是平成的魔女那般，力量在不断涌现。

“大姐！接下来去哪里？！”

“请准备绳子。我要去那边救没跑出来的人！”

“OK！”

我扯开嗓子喊，和陌生人协力战斗。说实话，喉咙已经到达极限。风雨将我的体力消磨殆尽；凭感觉知道，尾羽也渐渐失去力量。但是，我不打算休息。我认识到，这就是我的强大。

我不知不觉就为了三浦同学而战，冰川同学那是也是自然而然地加了油。

——能够自然而然为他人而战，这就是雫的强大。

——没有魔女能像你这样为他人战斗。

我最亲爱的人们告诉了我自身的强大，于是我获得了为他人而战的强大。

所以，我——

“我不能哭！”

强风吹拂，似要将我甩下；雨滴化作弹丸向我袭来。

但我依旧前行，以最快的魔女为目标，继续冲刺。

我不会输，这点程度怎能停止我的脚步，寻求帮助的人们还有这么多。

逆风前行又怎样。看我吼走！

——啊。

回过神来，我一边在暴风雨中飞翔，一边自然地唱着歌儿。

带着笑容，笔直目视前方，唱着歌儿驰骋天际。

“这是……歌声？”

“那位姐姐在唱歌？”

人的身体真是不可思议，我的歌声在这种暴风雨当中都能传到地面，我的耳边也能听到有人做出反应。由此引发了进一步的奇迹。

“喂，这边。快救救我！”

“马上就去！”

歌声所到之处，寻求帮助的声音也传达给了众人。

许多人再次配合我前去抢救。

“救援马上就到。”

“谢谢。谢谢你找到我。”

那人在倒塌的房屋旁边，大概是腿受了伤而无法行动，于是我回以笑容。救援的人赶了过去，人们借以肩膀相互帮助。我再次飞上天空，淋着雨歌唱。翱翔天际，继续歌唱。

“好清澈的声音……”

“嗯，歌声非常优美。”

真是奇怪，我的歌声原来评价那样糟糕，现在却给地上的人们带来了希望。如今我明白了，迄今为止的日夜全都是铺垫的基石。

迫不得已在卡拉OK唱了一百首歌，迫不得已走了老长老长的夜晚山路，迫不得已办了场寒酸演唱会，迫不得已当着众人的面和渣男单挑。

还迫不得已去冲浪，遭人嘲笑。啊，没错。多亏了这些经历，我现在才能这样翱翔天际。在众人面前唱歌，体力到达极限却还能战斗，全部全部都是多亏我跨越了至今为止的试炼。

我能这样笑出来，都是多亏了魔导具时至今日的引导。奶奶，我终究来到了这里，终于能够面带笑容去拯救他人。

——这或许就是真正的幸福吧。

附近的声音消失。

视野耀眼起来，世界变得雪白。

我的心里——一直存在于附近却丢失了的景色。自出生起便拥有的，魔法的房间。我在这里终于得知了世界的真相。

奶奶说过：所有人都是魔法师；帮助他人就能绽放幸福之花；襁褓时期开始，每个人都拥有这种魔法。

冰川同学也是如此，说为能够帮上父亲而感到高兴。三浦同学也是，开心地迎接没有去处的我。人人都是魔法师，通过给他人带来幸福，自己也能够获得幸福。每个人都是他人的、不可替代的魔法师。

帮助他人并获得幸福，幸福之花将会绽放；收下这朵花的人，自己也会努力帮助他人以获得幸福，花朵将会再次绽放；就这样，花朵竞相开放，给世界带来幸福——我现在明白了奶奶话里的含义。我们生为魔女是多么的幸福。

拯救哭泣的人很是困难；知道自己可以通过拯救他人来获得幸福就更是困难。知道这些的人到底有多少呢？但是这些对魔女来说都不是问题。

不管对方遇到的是什么样的困难，只要使用魔导具就能帮得上忙。下次再拜托对方去帮助他人，教会他人幸福为何物。

拯救亲爱的人，得知幸福为何物，在余下的人生中传递幸福。以传递幸福为使命的魔女该有多么幸福，因为魔女知道，祈求他人幸福的心才是人们拥有的真正魔法。将之昭示天下便是魔女真正的使命，魔女因此由古昔一脉相承，以照亮世界为己任。

我并非孤单一人。

我一直一直与这个世界共同生存。

“爸爸，谢谢你养育我。妈妈，谢谢你生下我。谢谢大家——”

我用笑容赶走流出的泪水，乘风破雨，以歌声抹去雷鸣。作为最强的魔女翱翔于暴风雨的天空，不断地前去拯救他人。

感觉自己能飞到天涯海角。

我到底飞了多久呢？

突破风障，弹飞雨水，以歌声盖过雷鸣。忘我地继续飞行，慢慢朝下游前进，感觉需要救援的人再怎么说也该没了。这时，我终于找到了他们。

“喂！雫！”

“爽太！”

暴风雨当中，我所寻求的声音终于到来。

位于高空的我急速下降，操纵伦巴朝声音的方向前进。

“爽太，你没事啊！”

“嗯。话说，你终于能飞啦。”

爽太的位置在河下游略微高起的部分，消防员和避难人员等十数人聚在这里。

我从上空出现吓了大家一跳，但我没管他们，降落以后就马上抱住爽太。只因我抑制不住冲动的情感。

“我去了奶奶那里。奶奶说我是最强的魔女，而我选择相信她。”

“嗯。接下来我来见证你飞翔的身影。雫，你变强了啊。”

“我也想起了关于你的事情。对不起，我一直想要道歉。离开东京前，我——”

“我也想起来咯，毕竟你使用完了所有的魔导具。那种小事不用在意。你能想起来，我真的很感激。”

说完，爽太用力抱紧了我。他察觉到了所有的一切。

与奶奶的道别，对曾是黑猫的爽太抱有的后悔，他都察觉到并抱紧了我。我们紧紧相拥，为了不要流出泪水。我把自己的心脏献给他的心脏，脉搏的跳动将我们相连。难受的身体因为爱而感受到了温暖。

我们相拥一段时间以后，爽太拉开身子凝视着告诉我：

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雫，梢还等着呢。”

“对啊，梢呢？梢怎么了？！”

听到我大喊，爽太指向远方。

我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后，那里是汹涌的浊流，以及——

“梢！”

“谁来……救救我。”

她在，我终于找到她了。全身的血液在喧嚣，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梢待在泛滥的河水正中间。倒下的树木和车辆聚在一起，偶然形成了类似于河中岛的孤岛区域，她在上面发出求救信号。而且孤岛上的不只是梢。

“等等，那里有多少人？”

“小孩子有两个，包括梢在内就有三个。还有就是——”

“拜托了，请救救那些孩子！”

一位老奶奶插进了我和爽太的对话，同样在场的消防员安慰了这位老奶奶。看到这幅景象，爽太向我说明。

“那些孩子是这位奶奶的孙子，浊流吞没房屋的时候……梢其实本来得救了，本来正打算去避难，但是她想去就被冲走的孩子们，然后自己也……”

“她还真是——”

老奶奶哭得死去活来，我再次看向梢。

那里是河流中央，消防员实在没办法过去救人。车辆、倒下的树木、大型家具等以惊人的速度流动，过于危险。但是磨叽的话，立足点消失而被冲走以后，恐怕就救不到了吧。即是说，现在只有我能去救他们——

“拜托了！救救我的孙子，拜托了！”

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雫，怎么啦？”

奶奶大哭大喊，向周围的人们寻求帮助，而我内心矛盾纠结。

“雫，难道说魔导具的力量……”

“大概已经……”

飞行的时候我注意到，迦楼罗的力量在逐渐减弱。

魔导具只能够使用一次，丧失力量以后便陷入沉眠直至下代。尾羽释放出一定的力量后也会丧失力量吧。我已经连续飞了很长的距离。凭感觉，这个魔导具至多还能使用一个来回——

“一个来回，含雫在内一共四个人，一次性……实在是做不到啊。雫，尾羽可能装备在更大的东西上操纵飞行吗？”

“不行……用过以后我才知道，这个不是飞行的魔导具，它的作用是把物品浮起来操纵。只要有装备，我不用乘上去也能让物品飞行，但是操纵重的东西也会消耗相应的力量。考虑到还要让孩子们乘上来，大概持续不了。”

“真的假的？”

咆哮的暴风雨当中，爽太保持沉默，我也低下头。老奶奶看到我们这样，哭得死去活来。绝望也向周围的人们蔓延。

怎么会，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我却在最后的最后——

“嗯，不过倒也刚好。啊哈哈。”

“咦？”

但是，爽太为了扫去我们的不安，以爽朗声音笑了笑。我猛地抬起头，期待他是否想到了什么扭转乾坤的方法。

然而，我抬头看到他的笑脸——瞬间明白。

那不是希望，反而是……

“等等。爽太，你难道……”

“嗯。只有这个方法，时机也刚好吧。”

他笑了笑，说出与我永别的话语。

“我去救人，然后只把孩子们放上去，这样的话应该就能勉强回得来。所以，我们在这里道别吧。”

“怎……怎么会——”

面对爽太的笑脸，我只能以绝望的声音回应。

这种……这种事情。

“这样你会死的吧！拜托你不要！”

说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变得滚烫，眼睛里面很痛，手在颤抖。我也许早就知道，看到他笑容的瞬间，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

像是在肯定我的想法，爽太露出不含一丝阴霾的笑容回答。

我恐怕永远也无法忘记他的强大。

“雫，我一直在思考。我先前说过，和雫一起的话，不管什么恐惧我都能跨越。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够为雫做些什么。我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感到害怕，是雫拯救了我，所以我一直在思考能给你留下些什么。”

“不对……被拯救的不是，而是我——”

声音里混着呜咽，不太能传达给他。

而他凝视着我继续说道：

“我至今为止一直在思考，但是得不到答案。雫冲出去以后，在电话里和好以后，我都一直在思考。暴风雨来临，出门寻找阿梢，想起来自己是什么以后，我也在悄悄思考。然后我现在明白了。我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其他，而就是我至今为止一直都在做的事情——也就是当雫，当你最棒的青梅竹马。不管什么时候都露出笑容，强大而决不气馁，永远当你的希望。我的生存方式就是在身为精灵的基础上，作为雫的骑士而生。所以我要去，这是在为十年前一雪前耻。这次我能拯救到，所以我的旅程到此为止。”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抱住他，靠在他的胸口上。全身都是雨和绝望，心里祈祷着出现破局的方法。但我发不出声音，说不出叫他别走。因为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的决心。

“还有，刚才我也说过时机刚好。我又不是要牺牲，魔导具力量用尽就是精灵启程之时。我没办法成为不老不死的存在，一直以来依靠魔导具和魔女的力量勉强留在这个世界上。我想看着雫的脸道别，但还是不做过分要求了。这里是我的终点站。我决定要启程，这个舞台就是最后。谢谢你至今为止一直待在我身旁。”

“不对……要道谢的，被拯救的——”

想说的事情有很多：想要道歉，想要道谢。想聊的事情实在太多。更何况，我还没有说清楚对你的心意。想要告诉你更多事情，却没有想过今天就是最后。软弱的泪水堵住了我想传达的话语，明明没有时间了我却只是在呜咽。

“雫。”

“唔……呜呜呜。”

爽太温柔地抱紧我。

他的心流进来，我的心流过去。

我们终于成为一体。

“雫，我一直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没有记忆。我一直搞不清楚，觉得很害怕。但是，想起一切的现在，我明白了。我很憧憬人类，我非常喜欢人类。人类会苦恼，与弱小的自己作斗争，为他人流泪。他们在烦恼的最后得出的答案总是带来了希望。正因为有所苦恼，人们找到的答案才是如此美妙。所以我拜托起始的魔女，想要成为精灵，想要实现少年的梦想。即使知道留不下记忆的旅程过于残酷，但我还是想要挑战。作为人而生，在魔女身旁共同烦恼，在最后将会得出怎样的答案呢——在贫民窟受强盗虐待而差点死去的胆小黑猫，到底能够找到怎样的答案？我想知道，所以成为了精灵。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答案，能让雫——能让你认识我就是一种幸福。我得以知道，这样简单又微不足道，然而却无可替代的东西就是幸福的形式。”

“幸福的……形式。”

爽太用力抱紧靠在胸口上的我，为了把自己刻在我的记忆里，他继续说道。

有股怀念的青草芬芳。

“我将会消失不见。忘记雫，被世界抹去曾经的痕迹，总有一天也会从雫的记忆里消失，可能再也回不来这个世界。我仅仅是一只小猫，这就是我的极限。但是我相信不会变成这样，我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然后回忆起雫的事情。如此祈愿、与如此祈愿的人相遇，都是这个世界上无可替代的幸福。为了获得这种幸福，我出现在了雫生活的这个时代。雫，谢谢你告诉我幸福是什么。雫，真的谢谢你，我爱你。”

“ 爽太……”

我注意到，爽太的眼里一晃一晃闪着光。

我感觉滑落脸颊的是他的愿望。混着雨水的泪灼如烈火，炙烤我的内心，在最后的最后给予我强大的力量。

“爽太。”

我往他的脸颊靠上自己的脸颊，轻轻以泪痕抹去泪痕。

我已不再害怕，不再是胆小的少女。

因为眼泪的热量给予了我强大的力量。

“爽太，我是个不合格的魔女吧。还一度隐退。”

“没那种事情，雫是最棒的魔女，和你的每一天我真的都很开心。谢谢你喜欢我。”

他在笑，忍着泪水微微一笑。

我也不服输地笑出来，忍住哀伤露出笑容。

再也不能让你逞强，我不能够再弱小。

因为我约定好要以这笑容给大家带来幸福。

“爽太，你还记得吗？百轮比赛决出了唯一一次胜负那个时候。”

“哦，我当然记得。”

“我按约定叫你帮助我了哟。”

“嗯，谢谢你叫我帮助你。”

“我们真是最棒的搭档。”

“那当然，我们是最棒的魔女和骑士。”

“肯定还会再见面。”

“肯定能见面，请你等着我。”

“约好咯，我会一直一直等着你！”

笑容带着耀眼的光芒，在暴风雨中绽开。这是我与他足足十年的奇迹之花。

再也不会后悔，因为我们能够以如此灿烂的笑容道别。

再寂寞也绝对不哭，因为我决定要不断地以笑容传递幸福。

“雫，别了，再会吧。”

“嗯，爽太，我们再会。”

我们拉开手，也拉开留有依恋的指尖，他以像是去散步的感觉起飞。最后还是贯彻了他的风格，他乘上伦巴飞向暴风雨的天空。我向尾羽祈祷，希望他能够平安到达。

河中的废品孤岛上，他朝梢和孩子们露出笑容。孩子们看到这笑容将会多么感到安心，而这笑容再也不会向着我。

梢带着孩子乘上伦巴，我向快要用光力量的尾羽祈祷，希望我的愿望能够送达。

尾羽以最后的力量拯救了生命，孩子们回到了我们身边。老奶奶抱紧大哭的孙子，周围的人们发出欢呼。他们已经看不到了吧，他开始从记忆中消失了吧。总有一天，他也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

我注视着暴风雨里的他。

远方的他笑得很灿烂，我也不服输地用力微笑。

——爽太，我能真心地努力吗？

——能的，雫已经没问题咯。

——爽太，你很幸福吗？

——能够为雫努力，我很幸福。

——我总有一天也会忘记你吧。

——即使忘掉了，祈祷能够想起来也是一种幸福。

一起生活、结婚生子，我曾也描绘过这种未来。但是，我们是魔女和骑士，非常美妙又难受的关系。所以我放弃了少女的梦，把这段恋情溶化再眼泪里。向前看去，扫去留恋与梦。

——还能再会吗？

——肯定能再会。

——到底还要多久呢？

——不知道哟。但就像星光会晚一步抵达，我肯定会去见你。

——绝对哟，约好咯。

——约好咯。我绝对不会忘记平成的魔女和看过的北极星。

——我也不会忘记。等哪天再一起看星星吧。我的魔法师。

——嗯。雫，谢谢你给我起了名字。

爽太，再见。

――――。

――。

“奶奶……呃。”

梢嘟囔着抬头看我，我抱紧她那难受得要哭的脸庞。

“真是的，总叫我担心。”

“对不起，对不起。”

“奶奶才是要跟你说抱歉，什么都没理解。”

“没有，奶奶没有错。因为奶奶都过来了，我很开心。”

漫长的暴风雨停了。

大概是台风终于丧失了气势。我抱紧梢一段时间以后，河水在最后又溢出一次，孤岛沉没后雨声停息。天空开始亮起来，方才的暴风雨宛如虚假。

耀眼的夏日晴天，恰是光芒倾注的蓝天。

那般又黑又浑浊的雨滴也化作透明，闪耀着世界。风儿戛然而止，爽朗的风儿很是轻柔。蓝天在大声呼喊，太阳以光芒照耀回应。一望无际的耀眼湛蓝直漫到了天边。隔了十年，我心中的暴风雨已然停息。我或许再也不会害怕那个声音，因为我赢过了世界。

梢胸口的便宜项链闪耀着光芒。

提点事情的后来吧。

根据新闻，这天袭击我们城镇的台风是创纪录的大灾害，但奇迹的是死亡人数为零。我自己也对没让任何人死去感到欣慰。

另一方面，电视和网络上也大规模报导了飞天的魔女。

但也只有不长的时间。

大概是因为处于暴风雨当中，拍摄的影像并不清楚，又或者是因为果然大家都默认“魔女不可能存在”。轰动只在一瞬间，没有进一步的报导，然后谁都忘记了这件事。

就这样，前所未有的大灾害招致了极大的损失，不过事情倒有了着落。我通知三浦同学说我已经平安找到了梢，请求冰川同学给电器店付钱，找出追着劝我的消防员并向他道谢。完成这些事情以后，本次事件于我也迎来了结束。三浦同学、冰川同学、特别是消防员问了我各种事情——但也不值得特别一提，不过是和朋友聊聊天罢了。

就这样过了几天，九月下旬的某个假日，夏天就要结束的晴天。

和梢道别的时候终于到来。

“没忘东西吧。你可没办法随便过来的哟。”

“没问题。我都带好啦。”

城镇还留有灾害的痕迹，但或许是因为没有人死去。空气还算清爽，天空万里无云。不知不觉，我们在和爽太使用法杖的公园如此交谈：

“奶奶，很多事情都谢谢你。很抱歉给你添了那么一点点麻烦。”

“我不觉得那叫一点点麻烦。不准再离家出走咯。”

梢背着背包，手上拿着沙漏笑笑，我也回以温柔的笑容。

能够平安送她离开，我感到放心，同时也些许寂寞。

“梢，你已经知道了吧，回去以后要做什么？”

“嗯，我知道哟。没事的，我会加油。”

看到梢用力点头，我也点点头。

这几天里，梢跟我们说了自己的烦恼。我们商量了许多许多遍，结果得到的答案是，把想的所有事情都跟父母说。

没事的，他们会明白。

因为父母为孩子着想的程度总是超出孩子的想象，所以肯定没有问题。我心里带着这个愿望，决定送她回去。

“奶奶。”

“梢，有什么事？”

她迈着小碎步向我靠近，紧紧抱住我，身上的便宜项链闪闪发光。感觉她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长大了。

“我想成为奶奶这样的魔女。”

“我这样的？”

“嗯。帮助许多的人得到幸福，为世界的幸福而努力，我想成为这种魔女。然后，我想像爽太那样露出满溢希望的笑容守护亲爱的人。因此我也需要变强。”

“是呢，你肯定能做到。”

我与她紧紧相拥，给她传授魔女的教诲。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绝对不要以为自己孤身一人。长达几百年的魔女历史肯定会祝福你。

死亡就在和平的身边。正因如此，要用尽全力去生活。世界永远都是同样的颜色，天空的彼方定是光芒四溢的蓝天。世界上有不去看就看不到的风景。请你也务必给世界传递幸福，因为——

“魔女很棒，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族。”

“嗯。我会加油，绝对要成为最强无敌的究极魔女！”

笑容绽开，我们扬声大笑。

“梢能超过我吗？”

“超过给你看，我要成为的是究极的魔女。”

“不要小看我。不管怎么说，我可是历代最美的魔女。”

“我会比奶奶更漂亮，然后男人不停地换。”

“我可不会输，今天就开始撒网捞男人。”

“啊哈哈，爽太哥哥好可怜。”

“爽太没事，我的裸体已经给他品尝够了。”

“呀！呀！奶奶真是意味深长！”

我们互开玩笑又相视而笑。

于世界的一角，我感觉我们终于成了真正的家人。

“奶奶，再见。我到未来再跟你聊个够。”

“嗯，未来再见。我会一直等你出生。”

梢把沙漏翻过来，蓝色的光芒将少女包围，引导她回到未来。她的身影很是纤弱，同时带有些许老成。盯着她看的我是否也多少有了点大人样呢？她肯定也会和命中注定的人相遇，生下孩子，而那孩子将孕育出下一代的魔女。那条项链将去向何方？我不在的世界里，将要去到何方？

未来、命运、爽太为我连接的生命道路，逐渐连系。

“拜拜，奶奶——”

“再见，梢——”

淡蓝色的光辉悄悄从世上消失，梢已不见踪影。

留下回忆与冷清，一连串的故事终于迎来结局。

“呼。”

为什么呢。我叹了一大口气。无意间抬头看着天空。

大大的、高高的天空上挂着的雪白积雨云露出笑容，蝉儿的鸣叫也变得寂寞。包裹肌肤的酷暑也不见踪影，干燥的暑气穿透我的身体。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耀眼的夏天。闯过大冒险的特别夏日以蓝天的笑声迎来结局。

“好。”

我睁大双眼，以小声的吆喝鼓足气势。

结果，我再次孤单一人。但是，关键是从现在开始。我的人生从现在才要开始。

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我知道自己无所不能。我知道自己虽然失去了魔女的力量，但是心灵寄宿的魔法能够随时使用。我要使用这个魔法给世界传递幸福。不如说，往后才是开始。达观世代的魔法师现在才要开始。

“爽太，给我好好看着。”

我呼唤那亲爱的人，而他现已不在身边。

人在失去以后才会后悔，但我这一次没有后悔。这次我已好好道别，虽然或许某天我也会想不起来这些时日。

如果精灵会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还会从魔女的记忆里消失，我总有一天也会想不起来这些日子里的美妙回忆吧。这该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即使如此，我——

但即使如此，我也没有低下头。

因为我们约好了，要再次相会，我会一直等着他。

因为他告诉我，即使忘记了，祈祷能够想起来是幸福的形式。

所以——

“我没事的。我会连你的份活下去。”

我把决心托付给清爽的蓝天。

就如星光会晚一步抵达，我相信自己化作太阳散发的光芒亦会传达给你，然后把信念托付给天空，为少女时代的青葱岁月献上完结。

——啊，夏天结束了。

夏天结束，我的心很痛。失去魔女的力量让我的心开了个洞，但我也相对地心怀期待。因为从现在开始，我要用许许多多的相遇和记忆去填满它。因为我自己要成为承载重要记忆的容器，等哪天展示给爽太看。

没错，再去一次那座大山吧。去和爽太回忆里的大山，游尽所有怀念的地点。这次必须增强体力，不能又耗尽了力气。

也去趟水族馆吧。心意相通的蓝色宇宙里，觉得寂寞的话就回想起那份温柔。

我把手放进口袋，碰到了红色的折纸鹤。

我祈祷，不死鸟再次现身到这个世界，再次生活在怀念的蓝色光辉的世界里。我肯定会伴随着泪水做梦。再见，我那小小的恋心。

“关键是从现在开始。我的人生从现在才要开始！”

向蓝天扬起希望的光，朝未知的世界奔走。

告诉遥远的记忆，我要出发了。

然后，逝去了五十年的时光。

第一卷 尾声

我做了久远的梦，那是怀念而舒适的、某个夏天的记忆。

“爽太……你在哪？”

我徘徊不前，呼唤他的名字。

这天，我遭遇了山难。

太阳没有下山，也不是被雨困住无法动弹；我没有受伤，也没有饿着肚子四处游荡。只是在山里和爽太玩着玩着迷了路。现在想来，从高处确认方向下山就好，但我当时脑子没那么聪明，绝望得认为以后再也见不到别人。

总是他，拯救了难过的我。

“哦，找到啦。雫，你都去了哪呀。”

“爽太！”

我在半山腰——稍微开阔些的地方哭泣，大概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赶过来的爽太撞见了我。

“拿你没办法，我都说过了吧，必须跟在我后面。”

“唔，呜……对不起……吸吸。”

不知出于恐怖还是出于安心，眼泪停不下来。平时总一副要强的样子，现在忽然露出软弱的一面，看来还是个孩子。回想起来，感觉那之后也一直是这样。

“唔，呜呜，哇哇哇哇。”

“好啦好啦，别哭啦。真伤脑筋。”

总之我当时就是特别寂寞，被爽太找到了也继续大哭。我记得爽太当时非常难办的样子。

“唔，真是没办法。你再哭的话我就这样。”

他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突然开始做些奇怪的事情。

“‘以平常心决胜负’！好，雫你别哭啦！”

“咦？”

“好啦，你还是在哭。是我的胜利！”

“啊？”

我感到莫名其妙，不过抽动的喉咙和眼泪仍然没有停下。

爽太看我不发威（？），后面不停地说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保持平常心的人胜出！好啦，雫又输咯。”就这样，终于——

“好啦，雫又又又又输咯。这样我就赢了一百局啦。我要叫你实现什么愿望呢？”

“啊，真是狡猾！”

我终于反应过来，提出强烈抗议，但爽太只是嘲笑：“嘻嘻嘻，我要命令你做什么色色的事情呢？”不知不觉中，眼泪止住了。

“好，我决定啦。”

“真是的，这种算犯规！”

一段时间以后，大概是终于想好了，爽太宣告了自己的愿望。

他的愿望相当超乎我的预料。

“雫，从今天开始，遇到难关的时候一定要最先拜托我。OK？”

“啊？”

他露齿一笑很是耀眼，我不禁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刚才的到底是——

“不难懂吧。希望在雫遇到难关的时候，必须向我寻求帮助而已。不是其他人，必须要拜托我帮忙。好吗？”

“呃，没问题，但是为什么？”

莫名其妙。求之不得的机会为什么要许这种愿望？

接着，问题的答案和心动的理由同时得以阐明。

“昨天，你和其他男人玩了吧。”

“男人？”

“嗯，年纪差不多的男生。”

“呃，是的。”

我回想起昨天的事情，我们确实一起玩了。不，那究竟能叫做玩耍吗？

住在隔壁（实际上隔了几公里）的阿姨找奶奶有事，所以把儿子带过来拜访。那个时候阿姨叫我们两个人玩，所以我就勉勉强强随便找了些话题。咦，怎么了吗？

“……”

爽太？“”

“不要做那种事情。”

“那种事情是什么意思？”

“都说了是……”

“是？”

“……”

“？”

“和除我以外的男人，那么开心。”

“咦——你说什……”

爽太满脸通红，把头扭向一旁大概是不想给我看到，但我因此清楚看到他那发红的耳朵。注意到他话里的含义后，我也突然红了脸，汗水往外冒。

我慌张得不得了，而他向我宣告。

他的勇气给我的心点亮了永远也不会消灭的火焰。

“雫哭泣的时候由我来拯救。难受的时候、不妙的时候，我都必定会去帮助你。不要其他人，请你指名我来帮助你。所以作为交换，当我的……我的……”

接下来的话似乎就算是他也很难说出口。

所以我代替他说出了后续：

“明白。爽太来帮助我的话……我就当只属于爽太的女孩子。”

“！约好咯，绝对哟。”

他满脸通红，叫声里藏不住欣喜。

这个事实使我这个年幼的少女更加高兴。

“嗯，约好咯。我会叫你来帮助我。”

“包在我身上，我肯定会全力帮忙。”

我们拉勾起誓，勾上的小指似乎传来他的心跳。于是我知道，解不开的透明丝线于此缠绕。我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所以，或许是我在掩饰害羞，又或许是因为平时总是很轻佻的爽太显得很拼命，才搞得我上了头。

“爽太，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待在我身旁哟。说好咯。”

“呃，嗯……嗯。”

我站起来，以不容反驳的表情宣言，爽太则是抬头看我。

“不管我去到多远的地方，你也绝对要追过来。可以吗？”

“嗯嗯，交给我吧。”

“哪怕你只晚了一点点，你都要带道歉的东西过来。这个也可以吧？”

“咦，啊，嗯。可以。”

“对了，夏威夷特产就不错。拿着夏威夷特产追过来。”

“夏威夷特产？叫我特地去夏威夷买特产？”

“怎么啦，你是男孩子吧。这点小事就答应女孩子啊。”

“知……知道啦知道啦。我做我做，绝对会做。”

啊，没错，都怪这个。我这个时候开始要求这个要求那个，所以误以为赢的是自己。小时候的记忆真的模糊不清，感觉像是梦里发生的事情，同时也因此有种珍贵的烦闷感。

“真的没问题？感觉按你性子明天就忘。”

“没问题，我记得很牢。”

“呵呵，约好咯。给你这个。”

“这什么难看的玩意儿。”

“难看是什么意思，我好努力做的！”

我给爽太的是，和奶奶一起打发时间编的项链。他发牢骚我也能理解，但我确实编得很努力。我当时想：给他这个他肯定高兴；更何况还是可爱的女孩子给他的，男孩子不高兴可不行。

“这是誓约的证明。只要它在，你就是魔女的骑士。我会让你全力帮忙我。”

“魔女的骑士啊。嘿嘿，感觉不错。”

“不错吧？爽太，要一直帮助我哟。”

“嗯，雫，包在我身上。”

我沉湎于世界尽头的回忆里，自己原来是否知道那就是幸福？小时候想早点长大，以为幸福在非常远的地方。

现在我知道，幸福是回顾往昔后察觉到的事物。

迈过漫长的人生直到自己注意到这个道理，亦是一种幸福。

酷暑的那天。蝉鸣盖过天空，蓝天放声呼唤。白云发出隆隆的鼾声睡眠，我们在下方不断奔跑。奇异的世界里仿佛时间停滞，所有的愿望都已成真。再也回不去的儿童时代闪着耀眼的蓝光，不足挂齿却非常特别。那是我无可替代的儿时回忆。

璀璨而耀眼，像眼泪般透明又沉郁于心。

“奶奶真是的，有在听吗？！”

“啊——”

微醺时的梦如泡沫般破裂。

我正就着初夏的日光午睡，孙女的声音吵醒了我。

“梢，怎么啦？叫这么大声。”

“还不是我话说到一半，奶奶就睡着了。我才说了全是乌龟的水族馆翻新，想要去看看！”

“呵呵呵，抱歉啊。看到梢我就一个不小心怀念起从前啦。”

在我身旁，接近我回忆中模样的少女——梢很是气愤。

我温柔地摸了摸梢的头。我现在已满是皱纹且身形消瘦，旧时的模样无影无踪——却很接近那位我最爱的魔女。

说到今天。2068年，七月，天气：晴。

我在家的院子里和孙女梢嬉戏。

说到分开住的孙女在我这儿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十岁的孙女跟某人惊人地相似，很会闹腾。考试成绩不好和母亲吵了架，于是离家出走来到隔壁县的我家——山里的独户房屋。一个样的行动力也只能笑了。

“真是的，为什么在笑啊？我可是在生气。”

“抱歉啊，就是觉得梢很喜欢离家出走。”

“奶奶在说什么？我离家出走还是第一次。”

“奶奶记忆里可不是第一次哟。”

“什么意思？”

梢满脸的莫名其妙，我在她面前又笑了出来。这种对话也很怀念。感觉我和无敌的魔女有过相似的对话，记得五十年前那天我还和这孩子吵过架。我愈发体会到，人生本身确实是宝物。

梢大概是本来就对我有兴趣吧。小孩子做什么事情也都很突然。

她突然说了以下的话：

“奶奶。”

“梢，怎么啦？”

“奶奶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奶奶我的人生？”

“嗯。我想知道更多奶奶的事情，因为我总觉得不是普通人。”

“梢真是有眼光。没错，奶奶以前当过魔女。”

“魔女？魔女是图画书里那种？”

我回想着迄今为止的经历，向讶异的梢诉说自己的人生，我敢打包票它非常精彩：

“那可是场大冒险，所到之处都能见证世界那小小的奇迹。”

“世界那小小的奇迹……”

从那以后——失去魔女的力量，决定以魔法师的身份活下去以后，我经历了非常多的事情。

不止纱菜、冰川和瞳，我十分看重与父母、消防员等各种各样的人之间的关系，我的人生因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从前我总是闭门不出，而后意识到自己要和更多人相遇并产生关联。一切都是希望能将我在魔女时代学到的事情传递给世界：

给人们带来幸福。

自己也会因此得到幸福。

这到底是多么美妙的事，拥有此魔法的人该是多么出色。

我以自己的生活方式，四处向人们传递幸福的魔法。从他们那里收到的幸福之花在我心里热烈绽放，现在仍然祝福着我而不见枯萎。我真的非常感谢指引过我的所有人，因为我的人生已变得如此美妙。

另外，我也经历了奇怪的事情。

虽然发生过那么大的事件，但是他果然还是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甚至是纱菜和冰川都忘了他，说不认识。我也开始忘记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已经想不起他的容貌和名字，想不起发生过什么事情，又做过哪些约定。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我时不时会做梦。

梦到我有位重要的人，梦到那人指引我前进，梦到我肯定还会与那人相遇。

纱菜和冰川都忘了他，但他们说会时不时模糊地想起有谁帮助过自己。每次听他们说这些，我就认识到世界上充满了许多无法说明的奇怪现象，感到刻骨铭心。

我所不知道的奇怪现象还有很多，正因如此我决定继续等待。

即使跨越十年、二十年，跨越极其漫长的时光。

曾因爱情焦思的我呼喊：一定能见面，想要和你见面。

不会忘掉，也不想忘掉。我永远思恋你，即使再也无法相见。

我做了这种梦。

“唔，感觉好厉害，但是搞不太懂。”

“呵呵，对梢来说还早啊。”

梢以纯粹的眼神避开我的话。

我笑笑，现在这样就好。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也会了解魔女并因此烦恼，最后得出你自己的答案。我要以平成魔女的名义托付的预言已经决定，相信它能引导梢和还看不到的未来里的魔女，并留下我的思念，给予她们鼓励。

……

湛蓝湛蓝的高高天空上，雪白的积雨云告诉我夏天的入口。

苍翠的大地上，我把心交给令人陶醉其中的青葱。

啊，今天的天气真的非常好。

那天的世界也如此充满希望。

夏日的那天，如梦的开始，如脆弱的泡沫。

我们在那耀眼的光芒中相遇。

你瞧，现在亦是如此。

“啊，有啦。这边这边。”

“咦——”

突然，梢招手叫唤远处的某个人，那个人挥手回应。一位少年走了过来。

令人怀念的、留存在记忆角落里的少年。

“奶奶，给你介绍下。他是我昨天认识的男生，我的——奶奶？”

“啊……终于。”

五十年前流下的泪水迎来了后续。

“终于……”

世界璀璨夺目，光芒四溢。耀眼的光辉把我变回那个时候的我。

无影无声的雪白世界在向我微笑，感觉在肯定我所等待的时光。五十年。跨越漫长的时光，愿望得以实现。

我们在白色光芒的宇宙中相遇，受到指引般与行星相遇。

他的脸上绽开怀念的笑容，左手提的大概是说好的特产，右手拿的老旧漂流瓶里又到底印下了什么愿望。

就如星光会晚一步抵达，最后的梦跨越时光终于到达。

不会忘记和你看的北极星。

我们两个人看到的闪耀星空，是我儿童时代永远的宝物。

懵懂无知的天真时期，我与黑猫的你相遇。

拂去睡意的爽快，与清爽的天空。

看到映满蓝天的双眼，我给你起了名。

我呼唤起沉眠在遥远的记忆尽头的名字。

与记忆中相同的少年笑得像是太阳。

“爽太，欢迎回来。”

红色的不死鸟从手掌飞起。

◆本作品的内容是虚构的。

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等没有任何关系。

藤 万留

居住于兵库县。第十九回电击小说大奖（金奖）得主。2013年以《我将在明日逝去，而你将死而复生》（电击文库）出道。（2019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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